"是没办法。
你看我在城门口拦商贩拦得硬气,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背后站着朝廷,站在我这边的是《大明律》,一字一句都刻在石碑上。
可老和尚不一样。
他不是商贩,他背后站着燕王,燕王手里有兵有马有令牌。
我拦得住一个没有路引的盐商,拦不住一个拿着燕王府令牌的僧人。
这不叫丢魂,这叫人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要是跟他硬碰硬,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鸡蛋碎了一地,石头连道缝都不会有,连条印子都留不下。"
"什么没办法?
你就不能——"
"不跟他走,咱们连长沙城都出不了。"
李友直说完这句就不再解释了,只是闷头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沉重。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更不习惯在妻子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太久了。
可刚才那番话说出口之后,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些,像是有一块堵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凉风。
原来把真话说出来,比把真话咽下去要好受得多,至少胸口不那么闷了。
杜氏跟在后面,喘了几口粗气,又忍不住唠叨起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咱们有家有业的,今后可不能再跟这种人有瓜葛了。
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
什么''从龙之功'',什么''斩草除根''——
那是一个出家人该说的话吗?
我虽然不识字,可我也知道,和尚应该念阿弥陀佛,不是念''斩草除根'',念经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木鱼不是刀。"
她从小跟着她娘去庙里烧过香,记得庙里的和尚都是慈眉善目的,说话慢条斯理,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三声佛号,念完了还得替蚂蚁超度。
可那个道衍——
他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他说话的语气像在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翘起的弧度跟街头那个收高利贷的王麻子一模一样,连牙齿露出来的颗数都一样。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丈夫的背影——
矮墩墩的,走起路来两只胳膊微微往外张,像一只护着雏儿的母鸡,肩膀微微往左歪,那是刚才在田埂上为了拉住她扭了一下,走路时能看出左边比右边低了一截。
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团热气:"这一路上你也是吃了不少的苦。
你是一家之主,可不能病倒。
你要是倒了,我跟大宝二宝可怎么办?
我一个妇道人家,连路引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刚才你说那个什么''私渡关津'',我听都没听说过,那四个字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
你要是病倒了,我就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去要饭了——
可这荒山野岭的,连个要饭的地方都没有,连口热汤都讨不到。"
"夫人放心,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