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深处,山野寂静。
晨雾如同被揉碎的白绸,悬于林间枝桠之上,浓得化不开。
仲春盘坐于一块凸起的巨石上,身形单薄,宛如山间一株孤松,她身形瘦削,短短数月,不如当初丰腴,眸子轻闭,不言不语。
此行数百里,从京畿之地奔袭而来,队伍出发时浩浩荡荡,如今却只剩下不足二百,中途几乎一半的人都散去,他们或是畏惧,或是想通,在某个岔路口,某个夜里,某个清晨,无声无息地消失。
仲春没有阻拦。
她没有像平山王在世时那般,用严苛的手段约束他们,她只是安静地注目着,任由那些出发前信誓旦旦的脸一张张从队伍里消失。
一阵浓烈的酒气由远及近,高夫拎着酒走了过来,他一屁股坐在仲春旁边的草地上,背靠巨石,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清冽顺着喉咙入腹。
“呼……”
他呼出口气,望向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绿色囚笼,淡淡道:
“眼下正是缺少人手之时,为何要放他们离去?”
“这很不像你。”
仲春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平静地问:
“你的酒带够了么?”
高夫一愣,随后说道:
“够了。”
“进山前,我把全身家当都给卖了,换来的钱,一些买了好酒让骡子驮着,剩下的散给了路上遇见的穷人。”
仲春微微摇头,嗤讽道:
“愚蠢。”
“你把钱就这么给他们,他们花完了,不还是和以前一样?”
高夫仰头灌酒,喝完一口就沉默,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考虑不了那么多。”
“那些钱是王爷赏给我的,若就扔了……”
他不想说,那些金银,每一锭都还残留着平山王府的荣光,其实对高夫而言,本质上不是钱的事,也不是平山王的事,他真丢了,丢的也不是钱,而是自己过去存在的痕迹。
所以这些钱花了很好,散了也很好。
烈酒可浇残躯,温粥能养穷苦。
山风吹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
高夫又灌了一口酒,似乎是酒意上涌,令他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
“你之前神神秘秘,费了那么大劲,运来这些木桶,里面装的是什么?”
仲春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低下头,清冷的眸光落在了高夫的头顶。
“火药。”
两个字,落下时却让高夫一滞。
高夫的表情凝固,眼光幽幽。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也扬起下巴,跟仲春对视在一起:
“火药?”
“你想做什么,放火烧山?”
仲春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