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岛巅,弈天殿白玉高台。
云如奔马,风似狂刀。
方才花痴开一句“压上一切”,声落四野,整座悬于沧海云雾间的孤岛,竟似被这一句人间执念震得微微一颤。
天地棋局,彻底成型。
无牌无骰,无棋无枰。
以虚空为盘,以风云为子,以心念作规,以道心定输赢。
这便是弈天会主夜郎八压箱底的终极博弈——天道无枰局。
世间千万赌法,万变不离其形。骰子论运,牌九论势,麻将论局,扑克论诈,但凡有形之物,便有破绽可循,有技巧可破,有人心可算。
唯独这天道无枰局,跳出一切形骸,剥离一切术法。
它不赌技,不赌诈,不赌算。
只赌道。
只赌你这一生信奉的东西,能不能扛得住苍天无情、乾坤翻覆。
高台两侧,沉寂已久的弈天八子尽数立在云雾边缘。
天地人和,心意气道。
八位纵横四海、各怀绝世博弈神通的高手,此刻无人出声,神色肃穆到了极致。
他们追随夜郎八多年,见过天主布下无数生死棋局,败尽天下豪杰,碾过世间枭雄,操纵过江湖沉浮,拿捏过豪门生死。
可他们从未见过天主动用天道无枰局。
此局一出,便是大道之争,是人道与天道的存亡对决,赌的不是一时胜负,而是千秋道统。
一身青衣、气质最是淡然的道子轻声叹道:“人间痴徒,竟敢以凡心逆天道,古今仅此一人。”
心子指尖微颤,那双阅尽人心、能看穿一切伪装与杂念的眸子,此刻竟看不透赌台中央的少年:“他心中无利,无贪,无惧,无妄……空空荡荡,唯独剩一个痴字。我的读心术,第一次彻底失效。”
意气二子默然伫立,神色复杂。
他们修天道博弈,视众生为蝼蚁,视人情为枷锁,视执念为愚痴。可此刻看着满身伤痕、油尽灯枯,却依旧傲骨铮铮的花痴开,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无知者无畏,是莽夫。
知尽艰险,看透绝境,明知天道难逆、万劫难逃,依旧一往无前,这才是真豪杰。
赌台正中。
夜郎八静静立在漫天云气中央,玄色天纹长袍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的灰白色雾霭愈发厚重。
那是天道之力,冰冷、公允、无情、寂灭,囊括乾坤万物,不带半分喜怒哀乐。
他垂眸凝视花痴开,目光不再戏谑,不再轻视,只剩一片俯瞰苍生的淡漠与威严。
“花痴开,你可知天道棋局的规矩?”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海风,稳稳落进少年耳中,字字沉重如山:
“此局无我,亦无你。”
“我落天道子,代表乾坤秩序,万物定数,世间兴衰,一切皆有定规,不容人情篡改。”
“你落人道子,代表凡尘执念,人心善恶,恩怨情义,一生是非对错,皆由本心而定。”
“棋局对撞,道心相搏。”
“天道压人道,你道心崩,则你输。”
“人道破天道,我道心溃,则我败。”
“无技巧可偷,无诈术可用,无破绽可寻。”
“只看谁的道,更坚,更纯,更能镇住乾坤沉浮。”
一番话落,彻底断绝了所有侥幸。
过往百局千局,花痴开赖以横行天下的千手千算、读心破局、熬煞定力、诡变手法,在此刻尽数作废。
他半生打磨的赌术神通,在绝对的大道对决面前,渺小如尘埃。
这一刻,他不再是纵横赌坛、百战不败的赌神。
他只是一个守着人间情义、握着一身痴心的凡尘少年。
以凡人之躯,逆无上天道。
花痴开微微挺直单薄的脊背,残破的长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满身伤口被海风撕扯,痛彻筋骨,可他身躯纹丝不动。
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
“我懂。”
“天主修无情天,以万物为棋子,视众生为刍狗。”
“我修痴心人,以情义为筋骨,以守护为道心。”
“今日棋局,不为赌胜,不为扬名,不为霸权。”
“只为赎恩师半生苦难,为证人间尚有公道,为守我一手人间烟火。”
夜郎八闻言,缓缓颔首:“既懂,便可开局。”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拂。
无风无响,无惊天动地之势。
漫天灰白云雾之中,第一枚天道子,悄然落地。
看不见形状,摸不着实体。
可在场所有人,包括八子,包括远处观战的岛中护卫,都清晰感知到了一股磅礴浩瀚、镇压一切的大势轰然降临。
这一子,落的是定数。
天道定数,万物难逃。
世间祸福吉凶,生死成败,早已注定。
三十年之前,花千手拒绝弈天会招揽,不肯舍弃人情善恶、投身无情博弈,便已注定花家灭门。
夜郎七顾念私情,私救遗孤,逆天而行,便已注定半生囚笼,永世不见天日。
花痴开身负血海深仇,执着于复仇公道,逆势生长,搅动赌坛格局,颠覆天局霸权,这本就是逆天改命。
在天道眼中,这一切,皆是虚妄,皆是悖逆,皆是应当被抹杀的变数。
第一子落,压得整座虚空岛灵气凝滞,天地间所有的生机,仿佛都被瞬间抽空。
一股冰冷绝望的大势,死死锁在花痴开周身。
无形无相,却重逾万钧。
仿佛苍天低语,告知他一切挣扎皆是徒劳,一切执念皆是虚妄,一切反抗皆是自取灭亡。
认输,归顺,弃情断念,方是唯一生路。
若是寻常高手,此刻早已道心动摇,心神溃散,屈膝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