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4)

黄泉书 卓安

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角落靠窗的位置空着。齐九龄坐过去,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掌柜认得他,愣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把东西放下就退回柜台后面了。齐九龄倒了一杯酒,没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个人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齐九龄抬眼。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坐姿随意,往后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像是坐自家的凳子一样自然。那张脸上带着点笑,但笑意没进眼底。

“这酒看着不错,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年轻人伸手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入杯,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小酒肆里格外清晰。他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可惜是掺了水的,掌柜的不老实。”

柜台后面的掌柜刚要开口,年轻人朝那边偏了偏头,一道极轻的气劲掠过桌面,掌柜面前的酒壶晃了一下,没倒,掌柜的后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年轻人也不急,端起那杯掺了水的酒慢悠悠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此时酒肆的客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酒肆掌柜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各桌残局,只是动作比先前轻上了些许。年轻人望向齐九龄,脸上挂着笑意,“你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坐一会儿。你以为没有人会找到这里,因为你脱了官袍换了旧衣,连柳铮都没带。可你忘了,越是想藏的人,露出的破绽越多。”

“黄泉家主,叶昭野。”齐九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淡淡说道。

昭野没有否认,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盏灯笼挂在对面屋檐下,光晕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小片昏黄。

“我们其实见过的,昨日你带兵入城,两边百姓挤满了街,楼上楼下全是人,往你身上扔绢花的、喊你名字的、抱着孩子让你摸头的。热闹得很。”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坐在高处,受人敬仰,活得像个金铸的菩萨。”他顿了顿,“可菩萨是没有心的,没有心就不会有情感。可你是人,热闹一过,你仍是那个立于高台却无处依存的可怜人。”

齐九龄没有接话,但又给昭野将杯中酒满上。

“光是照得到人脸,照不进人心。”昭野看着杯中的酒,酒液在油灯下微微晃动,“你站在光底下,身后那一大片影子,也只有你自己踩得住。”

齐九龄也笑了,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微涩,带一点回甘。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你在黄泉,身边有信得过的兄弟,有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有不甘心就这么死掉的执念。你在暗处,活得比我在明处还像个人。”

昭野拿起那杯被重新斟满的酒,仰头灌了下去。“你羡慕我有人可以托付生死,我羡慕你立于光明,不必做人刀剑。”

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杯他伸手拎起酒壶晃了晃,壶中空空如也。

“今晚月色不错。可惜酒喝完了。那么也该送三殿下上路了!”昭野把酒壶顿在桌上,绝霄短刀瞬间入手,随后一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