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5)——君与大安宫

我头一回真正看见太上皇,他正在那张桌子前搓麻将,手气不好,输了钱,跟对面的裴寂吵得不可开交,王珪还在插科打诨的拱火。

我那时候被人抬进去,躺在一张软榻上,看着这位太上皇为了几个铜钱,跟人面红耳赤。

我心里想,这位,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先前对这位太上皇,是有敬畏的。

他是本朝的开国之君,太原起兵,一路打进长安,受禅,立唐。这份功业,了不得。

后来,玄武门。

玄武门之后,他传了位,做了太上皇。

再之后一件件功绩都是从大安宫出去的,可是大安宫这位太上皇,从来就没当回事。

我是玄武门的参与者之一,我对这位太上皇,是有亏的。

我想,他见了我,会不会给我脸色看。

我想错了。

他见了我,没有半分脸色。

他蹲下来,看我的脸色,翻我的眼皮,那个关切的样子,不像一个对玄武门怀恨的人。

他逼我喝枸杞水,能动的时候跟着跳跳广场舞,搓麻将,那个热络的样子,不像一个憋屈的、怨愤的退位之君。

我那时候看不懂。

后来我慢慢看懂了一点。

这位太上皇,他把那些该有的憋屈、怨愤,都放下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活蹦乱跳。他搓麻将,做广播体操,逼人喝枸杞水,跟人吵架。

他活在当下。

那些过去的恩怨、憋屈,他不背。

我那时候想,这位太上皇,是真有大智慧。

一个人能把那么大的憋屈、那么深的怨都放下,把日子过得这么热闹,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我做不到。

我背着玄武门那片血,背了几十年。我背着那些因我而没了的孩子,背了几十年。

他比我看得开。

我那时候看着他搓麻将、跟裴寂吵完架转头又去跟前朝萧皇后吵,心里又敬,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敬,是敬他放得下。

难受,是难受我自己放不下。

“老杜你过来做。”太上皇喊了一声,我想了想,只有我一个人姓杜,可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称呼。

“臣,杜如晦……”

“别臣不臣的,这儿不兴这个。”他放下手里的麻将,看向坐在一旁打坐的孙真人。

“老道,过来看看,这老头朕看着今天挺精神的,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孙真人过来,给我搭了脉。

搭了很久。

搭完,他没说话。

“怎么样?”太上皇问。

“不怎么样。”孙真人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就是药压着呢,压不住的时候人就没了。”

太上皇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那时候躺在榻上,看着他们俩,心里已经明白了。

孙真人那个摇头,我懂。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看人、看事都准。我看孙真人那个摇头,就知道,我这身子到头了。

太上皇转过头骂了孙真人两句,又看向我,对我说:“老杜,你这病是累出来的,没什么大碍。在我这儿住着,养着,孙老道给你调,保管你过些日子活蹦乱跳。”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说谎。

可他说这个谎,说得很认真。

“太上皇,臣这身子……”

“少废话。让你做,你就做。在我这大安宫,没有等死的人,只有活着的人。”

我那时候,没力气跟他争。

第二天清晨,我被人扶到那块训练场上。

我做不了那些动作,连站都站不稳。太上皇让人搬了一张椅子,让我坐着,跟着动一动手。

我坐在那儿动着手,看着太上皇,一个快七十的老人,在前头甩手、踢腿、扭腰,做得有模有样。

我那时候,心里是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他把一个本该等死的地方,过成了一个活着的地方。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动着手,忽然有点想哭。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哭。玄武门那一夜,我没哭。

可那天清晨,坐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个甩手踢腿的老人,我眼睛热了。

我那时候想,活着,原来可以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