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官服,敲着锣,那锣,又沉,又缓,一声,一声,隔着老长的空当,才敲一下。
小扣子的脚步,慢了下来,这动静……报丧的阵仗。
连忙拦住一个跟在队伍后头看热闹的小内侍。
“哎,这是谁没了?”
“小扣子总管,您不知道?”那小内侍压低声音,“杜相两刻钟前,没了。”
“杜……杜相?杜如晦?”小扣子手一抖。
“可不是。”那小内侍说,“陛下亲自去杜府了,这会儿,三品以上的大臣,都往杜府去了。”
小扣子,站在那儿愣住了。
那小内侍朝着小扣子作了一揖:“小扣子总管,没事我先走了,礼部这边的东西还得准备着……”
城东,杜府。
那条街,两刻钟时间,挂满了白。
杜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了不少车马。朝中三品往上的重臣,一个接一个,往里走,没有一个,说话。
正屋里,杜如晦还躺在床上,一只手垂在床边。
重臣们一个接一个进了杜府。
长孙无忌,跟在后头进来,在魏征身边,站定。
“什么时辰的事?”长孙无忌,低声问。
“两刻钟前,我也刚到。”魏征的声音也压得低:“唉,如今想跟他吵,人没了。”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房玄龄,坐在床的另一边,双目有些空洞。
“玄龄……”长孙无忌还是轻声叫了一句:“节哀。”
房玄龄像是没听见,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往后,谁陪我吵啊。”
“玄龄……”长孙无忌想说点什么。
“不必说了。”房玄龄摆了摆手,看着坐在床头另一边的李世民:“我跟克明,这十几年的交情,该说的都说过了,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了,陛下节哀。”
众人循着房玄龄的目光,看向了李世民,李世民的目光始终落在杜如晦的脸上。
安安静静的,没有痛苦,嘴角还留着那么一点弯。
“克明……”
“克明……”
“当初你还说陪朕一辈子呢,你这一辈子,怎么这么快……”
话音刚落,一行泪不受控制的落了出来,哽咽声渐渐放大,随即变成了一声哀嚎。
李世民,堂堂大唐天子,当着满屋的重臣,放声,大哭。哭得,不管不顾,哭得,像个孩子。
“克明,你睁开眼,看看朕。”
“你睁开眼,看看,这满朝的文武,都来了。”
李世民握着那只手,握得紧紧的。
“朕这些年,身边,文有房杜,武有诸将。”
“房谋杜断这四个字,撑起了朕半壁的江山。”
“如今,杜断没了。”
“克明一去,朕如同断了一条臂膀啊。”
“朕这条手臂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往后,朝中再有难决之事,朕,去问谁?朕,还能,去问谁?”
“虎牢那一仗,是你,一句定了,定下来的。玄武门那一夜,是你,一句撑住的。”
“你这一走,这些谁来替朕断?”
魏征擦了擦眼角,扭过头去,长叹一声,走到长孙无忌身边:“太上皇在后院,我去寻他。”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魏征悄悄退了出去。·
后院不大,一棵半枯的槐树底下,李渊背着手站着,孙思邈蹲在石阶上收拾药箱,把一包包药材按着次序归回原位,动作很慢。
魏征走过来,行了一礼。
“太上皇。”
“怎么了??”李渊没回头。
“陛下哭得不成样子,满屋的人都跟着掉泪。”魏征顿了顿,“老臣站了一会儿,站不住,出来了。”
“站不住,是怕哭出来吧。”
魏征一怔,随即苦笑。
“太上皇说得是。老臣这辈子,跟杜公在朝上争得最凶。一桩事,他说该这么办,老臣偏说不行,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如今他不在了,老臣心里五味杂陈,哭是哭不出来,就是哽的难受。”
“他让过你没有?”李渊没接话题,转了个话头。
“没让过。”魏征摇头,“可争完了,下了朝,他该用老臣谏言的法子,还是用。他这个人,认死理,可那个死理,是道理的理,不是脾气的理。”
“老臣记得有一回,”魏征接着说,“为着一桩选官的事,老臣举荐一个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满朝都说好。杜公一句话,把那人否了。老臣当场就跟他翻了脸,说他嫉贤妒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