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上山脊,练剑台的石板还泛着夜里的潮气。林清轩已经站在那儿了,道袍下摆掖进腰带,袖口用布条扎紧,剑鞘靠在左肩,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她没看天,也没活动筋骨,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插进地里的铁桩。
远处钟楼响了一记,声音被雾吞掉一半。她动了。
拔剑出鞘,斜劈向下。
“嗤——”
剑风割开薄雾,留下一道短暂的空隙,随即又被湿气填满。
第一斩落下,她就开始数。
一。
手腕翻转,剑身横拉,回锋上挑,落地收势。动作不快,但每一寸都卡在呼吸的节点上,不多一丝,不少一分。
二。
第三斩时,剑尖擦过石墩边缘,火星跳了一下。那石墩是前人留下的,表面坑洼,布满旧痕,像是被刀砍过千百次。其实不用猜,就是千百次。
三。
她的节奏稳得吓人,不像练剑,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每斩一次,脚下往前挪半寸,确保落点一致;每回撤一次,肩背绷直,绝不借惯性偷懒。汗珠从额角滑下来,在鼻梁处打了个弯,顺着脸颊往下走,滴在石板上,洇出一个深点。
四。
五。
六。
太阳爬高了些,雾散得快了。山道上有早起的弟子走过,看见练剑台上的人影,脚步不自觉慢下来。有人认出是她,轻轻“咦”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盯着看。
七。
第八斩落下时,剑刃切入石墩两分,发出一声闷响。她抽剑,退半步,低头看了眼虎口——有点红,还没裂。她吐出一口气,重新站定。
九。
她继续。
越到后面,动作越沉。不是力气不够,而是刻意压着速度,把每一招拆成三段来走:起手、中路、收尾。她父亲教剑时说过:“快容易,慢难。你能慢下来,才说明你真懂这招。”
她现在就在练“慢”。
十。
二十。
五十。
一百。
数字在脑子里滚,像磨盘碾谷子,一遍遍过,不出错,也不急。她知道,万次不是靠猛冲,是靠不停。只要不停,一万次也能走到头。
日头升到头顶,晒得石板发烫。她脱了外袍,只剩中衣,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剑握久了,掌心开始发黏,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一圈圈缠在手上,打结,再试了试握感,满意了,继续。
第一百零一。
旁边树荫下蹲着两个年轻道士,一边啃干饼一边看。其中一个低声说:“昨夜她也练到子时,我回房时还听见‘唰唰’声。”
另一个嚼着饼,含糊道:“这哪是练剑,分明是炼命。”
他们不敢走近,也不敢大声议论。不是怕打扰,是怕自己站那儿显得多余。这种场面,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差得远。
林清轩听不见他们说话,也不需要听。她只知道,剑还在手里,路还没走完。
她继续挥。
正午的日头最毒,照得石墩反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换了个角度,避开直射,剑势不变。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剑脊上,滑落,砸在石头上,“啪”地一声碎开。
第五百。
她的手臂已经开始酸了,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每一次抬臂,肌肉都在抗议,但她不管。她只管数。
她记得第一次尝试万次挥剑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刚入茅山,别人说她一个姑娘家,学符箓就够了,何必碰剑?她没吭声,当晚就一个人跑到台子上,从夜里练到天亮,结果三百多下就撑不住了,坐在地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那次她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