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头,天彻底亮了。
惨白的日光灯管被值班护士一盏盏关掉。
早班的医生开始交接,家属们端着脸盆、拿着饭盒进进出出,整个急诊楼层渐渐被嘈杂的人声填满。
大壮坐在掉漆的木条长椅上,手里那个铝制饭盒已经彻底凉了。
饭盒盖子半敞着,热气早就散了个干净,剩下的几个酸菜猪肉饺子在冷空气里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凝油。
梁铁军坐在他旁边,老爷子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水冷透了,茶根泡得发苦。
推着换药车的护士从他们面前走过,车轱辘碾过水磨石地面的“骨碌碌”声在耳边刮过。
空气里的碘酒味、血腥味混着家属带来的劣质旱烟味,一阵阵往鼻腔里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就在这股让人窒息的安静中,走廊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谁……谁是大壮?”
大壮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昨晚那个导诊台的小护士抱着搪瓷托盘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发白。
她明显刚交完班,眼底一圈熬夜后的青黑,被大壮那双布满血丝、透着凶狠的眼睛一盯,吓得往后缩了缩肩膀。
梁铁军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站起身,语气温和地问:“小同志,有什么事吗?”
小护士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我找一个叫大壮的。”
大壮迈开大步走过去,闷声道:“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护士又往后躲了半步,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昨天半夜……有个男同志在走的时候给我交代,说如果早上他没有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男同志?”
大壮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转头,和旁边的梁铁军互看了一眼。
两人心里瞬间都明白了。
大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纸条接了过来。
他迅速展开纸条,上面赫然是赵山河锋利潦草的字迹:
……
大壮:
看到这张条子的时候,天应该已经亮了。
我临时去办点要紧事,如果早上交班前我还没回,按我说的做。
纸条背面有个号码,你去一楼门诊大厅的公用电话打过去,找伊万诺夫。
昨晚我已经让他去查过底细了,你现在直接问他要答案:市医院急诊科的李主任,到底有没有一个叫李强的外甥。
昨晚后半夜,那个自称李强的人送来了一个重伤号。
那人双手伤得很重,断了手指,手背上的皮肉像是被人用牙生生咬烂的。
如果伊万诺夫给的答案是李强这个人是假的,那这个断指的重伤号,极有可能就是老疤本人。
一旦确定答案,你自己一个人把急诊科这几层楼的病房偷偷摸一遍,把人找出来。
记住,千万别带老黑他们去,人多眼杂容易打草惊蛇。
找到这个重伤号以后,别惊动任何人,在暗处悄悄把人给我死死看住。
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
大壮看完纸条,整个人犹如被浇了一盆冰水,死死僵在原地。
他不信邪地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眼眶泛起血丝,呼吸肉眼可见地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梁铁军站在旁边没有抢纸,只是静静看着大壮那只把纸条捏得越来越紧、骨节发白的手,沉声问:“写了什么?”
大壮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一言不发地把纸条递了过去。
梁铁军接过纸条只扫了两行,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等他目光落到最后一句时,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里已然没有了半点睡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
“李强。断指重伤号。”
梁铁军低低念出这两个词,心里猛地往下一坠。
大壮猛地抬起头,眼眶急得发红:“梁厂长,我要去找山河哥!他肯定是一个人跑去找老疤了,他现在没有回来肯定是出事了!”
说着,他抓起长椅上的棉袄就要往外冲。
“站住!”
梁铁军猛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喝道,“你去哪里找?这么大个市,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瞎跑什么!”
大壮被拽得硬生生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头憋着邪火却被勒住脖子的熊。
梁铁军一把将纸条重新拍回大壮胸口,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沉稳却压得极重:“忘记他怎么说的了?第一句就是别找他。山河同志把这张纸留给你,就说明医院这边也有要命的事要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