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9章 第一句“对不起”

马东的锄头插在垄沟边。

他看着弯腰的陈立,没说话。

鼓着腮帮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也瞪着陈立。

陈舒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地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

陈立弯着腰,等了很久。

没人扶他。

也没人说话。

他慢慢直起身子,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你们的地。”陈立指着和马东脚下的田垄。“我不会碰。”

他又看向陈舒。“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不像个傻子。”

马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拔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

他走到身边。“看什么看?活干完了?”

赶紧转过身,拿起自己的锄头,对着一丛杂草刨下去。

马东没再看陈立,他走到田埂的另一头,像一尊铁塔。

陈立的目光回到陈舒身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见姐姐脚边那把被他扔掉的旧锄头。

锄头的木柄在土里埋了一半,铁丝圈上挂着一根干草。

陈立走过去。

他每走一步,脚底的血泡就挤压着沙土,疼得他眼角抽搐。

他蹲下身。

伸出那双签过上亿合同的手。

他握住冰冷的铁锄头,把它从土里拔出来。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锄头,递向陈舒。

锄头上的泥土掉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

陈舒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没有接。

陈立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锄头轻轻放在陈舒脚边的干净地垄上,摆得很正。

“姐。”陈立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对不起。”

他顿了顿。“我不该冲你发火。”

陈舒脸上的泥印被汗水冲开两道沟。

她看着弟弟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笑了。

“没关系。”陈舒说。“你只是还没拿到你的卷子。”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哥。他道歉了。”

王建国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块,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

“道歉值几个钱?”王建国吹掉木屑。“能换饭吃?”

“可他态度不一样了。”小张说。“还鞠躬了。”

王建国把削好的木楔子放在石桌上。“那是饿的。饿急了,狼都得学狗叫。”

秦山躺在摇椅里,闭着眼。

桌上那把路虎车钥匙,已经落了第二层灰。

“卷子有两份。”秦山开口。“一份在桌上,一份在他心里。”

小张没听懂,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把小刀收起来。“心里那份卷子,得用手写。”

荒地里。

陈立听完陈舒的话,愣住了。

我的卷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

一身臭汗,两脚烂泥,兜里揣着一堆废纸。

这就是他的现状。

他再抬头,看着眼前这片翻开的荒地。

地里长满了杂草,高的矮的,绿的黄的,盘根错节。

“你的考题,是拔草。”陈立说。

“对。”陈舒点头。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属于这里。”陈舒用手里的旧锄头敲了敲一棵牛筋草。“它们长得再茂盛,也不是地里想要的。”

陈立沉默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自己,就是长错了地方的那棵草。

他学着陈舒的样子,蹲下身。

他伸出手,抓住离他最近的一棵杂草。

草叶边缘很锋利,像小锯子。

他用力往上拔。

草没动。

他咬紧牙,脸憋得通红,手上青筋暴起。

“噗”的一声。

草根带着一大块泥土被他拔了出来。

他的手心被草根勒出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他把草扔在一边,又去拔第二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