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一盆冷水

错嫁春色 半盏桃枝

他显然只赶上了最后那半句。

“……送出宁府。”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时,他整个人钉在了门口。

纪小柔眼睁睁看着他脸上那点血色一寸寸退干净。

“父亲,”他终于出声,嗓音哑得厉害,“你方才说什么?”

宁崇礼避开他的目光。

“春儿,你身子不好,这件事由我处置。”

“她是我夫人。”

宁崇礼到底抬眼看他,眼里掠过一丝不忍,话却没有松动。

“正因为她是你夫人,今日才更该送出去。”

就是这一句。

宁遇春撑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喉间像被什么硬生生撕开。他抬手去掩,已经迟了。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门槛的青砖上,红得刺眼。

满厅的人都僵住了。

安阳尖叫一声扑过去:“春儿!”

宁遇春半跪在门边,一手死死撑着地,另一只手却仍越过众人,朝纪小柔的方向伸过来。

“小柔……”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纪小柔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老太君却已经一把将她拉住。

“别过去!他们宁家不是要撇清么?让他们自己照看!”

“祖母,他吐血了。”

“他有爹有娘,有满府的下人,不缺你一个!”

话虽如此,老太君的目光到底没忍住,往门边那一片刺眼的红上飞快瞟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

纪小柔被拉得踉跄,仍回头看了一眼。

宁遇春被安阳和蓬莱扶着,唇边、衣襟全是血,那只伸向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宁崇礼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比他还要白,却仍没有开口挽留。

她还想再看,老太君已经扯着她跨出了正厅。

身后忽然传来安阳带着哭腔的喊声。

“大夫!快去请大夫!”

纪小柔的脚步慢了一瞬。

她没有再回头。

可那一口血,像落在了她心里,沉沉压着,怎么也散不去。

她们走出宁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房不敢拦,甚至不敢问行李何时送去。老太君上了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握拐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周嬷嬷抱着那盒赢来的筹码,挤上车坐定,心里却一直没踏实下来。

府里的事,素来是安阳郡主拿主意。连她这样跟了老太君几十年的人,也少有违过当家主母的章程。如今老太君头也不回地把人带出来,连夜要往外走,她跟在一旁,越想越没底。

车才出巷口,她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劝:“老太君,天都黑透了。咱们一车全是女眷,这个时辰出门住店,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您金贵身子,万一冲撞了什么——”

老太君闭着眼。

“谁说要住别人的店。”

周嬷嬷一愣。

“城南那间客栈,是我的陪嫁产业。”老太君眼也不睁,拐杖在车板上顿了一下,“住我自己的客栈,她还是我宁家的孙媳妇。谁敢说她被赶出门,我就拿这拐杖敲碎谁的牙。”

周嬷嬷张了张嘴,回头看向纪小柔,像是想讨个帮手。

“少夫人,您也劝劝太君……”

纪小柔没有应。

她的人坐在车里,魂却像还停在正厅门口。那口血、宁遇春伸过来的手、宁崇礼那张比谁都白的脸,一遍一遍在她眼前过。

“少夫人——”周嬷嬷又唤了一声,“您倒是说句话呀。”

纪小柔仍没听见。

老太君转过头,见她两眼发直、面无血色,只当是孙媳妇头一回经这样的阵仗。她伸手按了按纪小柔的手背,又冲周嬷嬷摆了摆手。

“你就别问了。”她眉头微蹙,“催车夫快些,先到地方,旁的回去再说。”

车帘外,宁府的灯火一点点退远,终于彻底看不见了。

另一头,东市后街的紫霄楼上,沐子宴正用着晚饭。

他白日里新得了一出戏,回来胃口正好,刚夹起一筷子狮子头,谷雨便撞门进来,脚下绊得险些栽进桌底。

沐子宴被这一吓,那口狮子头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呛得连咳数声,眼泪都逼出来了。他抓起茶盏灌了半盏,才腾出气来骂:“慌什么慌!赶着去吃席?”

谷雨弯着腰直喘,半晌才顺过气,憋出一句——

“东家,宁国公下令,把小柔姐赶出府了!”

沐子宴握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