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进区委办任职的张一山,像是进了一个权力的万花筒,大院里四套班子的领导,以往对他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现在对他都客客气气,他随时可以拿起手机与其中任何一个人通话,甚至布置工作;他们要向褚申书记汇报工作,大多数情况下也都需要通过他安排时间地点。他用心观察,没多久就把区委工作运转的套路摸得门清。区委运转核心就在管人与做事,有不同的班子。书记褚申,高中毕业后进入国有企业,一路打拼一路升迁做到市委常委,正厅级。区长刘大有,年纪四十开外,副厅级别在手,不出意外至少升迁到正厅。除这两位主官外,党委班子里居于决策核心的还有区委副书记秦国富,凡是找不到人抓或者跨越多部门的工作,统统归他包圆;组织部长魏大勋,身材滚圆,人称“胖子”,对谁都一脸笑,对普通干部都能就一个问题讨论许久,让人们误觉组织部长对自己很了解很关注,似乎每个人都有提拔的希望;纪委书记金晓鹏,像抓经济工作一般在纪委里抓KPI,人称“金叉”,一种解释是他看谁都是坏人,都打×,还有一种解释此代号纯属对金晓鹏的骂人恶语。这五人组成的“五人小组”,基本上可以定夺区委的各类决策。再外围一些,还有宣传部部长黄刚毅、统战部部长白菲菲、政府常务副区长张华良、区政府常组成员胡晶晶,这几人都是区委常委,在领导职数归类上,书记、副书记、纪组宣统四个部门加“光头常委”(圈内是指不兼其他部门职务的纯粹常委)一正六副属于区委职数,区长、常委副区长虽然也是常委,但其占用的是政府的“一正六副”职数。就抓工作落实而言,秦国富负责区委事务兜底,张华良负责政府事务兜底。其中职责边界最难厘清的就是书记和区长,书记作为一个地方的党委主要负责人,组织建设和地方发展都要抓,两方面都是份内事,抓发展主抓什么方面,是城市建设还是实体经济,抓到什么程度,是战略还是战术甚至战场,全凭书记个人风格而定,这种机制下,区长的角色意识和配合意识就普得非常重要,最好的情况就是区长采用补位方式,人进我退,人退我进;次之是区长“缺位”,一些条线的政府工作虽然会陷入被动,但还有分管副区长顶着,无非是推进力度会减弱;最差的状况是区长“抢位”,党政主要领导同时抓一些事,难免会有意见不同,让其他同志无所适从。张一山从工作中慢慢领悟出来的这些,放到更高或者更低层级都是适用的。
然而,人毕竟不是机器。被思想指挥着的人们的行动,有时比最精密的机器都不知要复杂多少倍。
褚申书记自基层打拼出来,风格细实,做事快刀斩乱麻。刘大有区长大学毕业后从市政府办公厅起家,副处长处长副秘书长一路提拔到到市信访局局长,再调任古文区区长,遇事都要娓娓道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褚书记颇觉与区长配合不爽利,牵涉政府的工作就径直找张华良常务,或者分管条线的副区长,天长日久,刘大有感觉自己被架空了,既失落又不甘,党政主官之间就渐渐生出了嫌隙。这种嫌隙开始只是平静水面的一丝涟漪,后来演进成层层叠叠的水纹,不起大浪,全区干部却看得明明白白。
这日上午安排的是书记办公会议和区委常委会,这样的日程安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又要干部提拔和调动了。张一山跟着褚书记进入会场时,刘大有、秦国富、魏大勋、金晓鹏四位书记办公会议固定成员和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洪春峰已各自在场。魏大勋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其余几人顾自低头看着手机。褚申落座,开宗明义,今天会议就一个议题,调配干部。吩咐洪春峰发放动议的干部调配表。干部调配进行到书记办公会议,实际上已经基本定局,完成动议后提交区委常委会走完决策程序就行了。洪春峰代表组织部汇报完动议方案,魏大勋作了补充说,无论是进的还是出的,单子上的人在动议前都与分管线的区领导作了个别沟通,最后再跟书记汇报,根据各个单位工作需要和人员实际作了统筹。张一山对照着看一遍,有熟悉的,也有完全陌生的。褚申扫一眼会场,问,大家对组织部汇报的这个方案有没有意见。大家都知道规矩,区管干部,区委管的干部,自己身边人和分管条线的干部要提拔或者调整,要把功夫落在平时汇报,取得区委书记支持,一旦上会就意味基本定局,会上冒冒然提出来,属于临时动议,既不符合议事决策规则,也是对区委书记所定方案的不同意,有得罪书记的风险,从排名最靠后的魏大勋开始直至秦国富都表态,同意。唯有刘大有迟迟没说出同意两个字,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区长身上。刘大有挪了挪身子,把目光从干部任免表上移开,投向魏大勋,开了腔,这个方案我原则上没有不同意见。大家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一个地方大到发展、小到会议,最怕的就是遇上两位主政者有不同意见,尤其是必须表决的时候,你还不得不选边,这对希望两边都不得罪的人简直就是灾难。在这点上,政府治理与企业治理没有什么两样,一家上市公司开会了,要做决策了,董事长和总经理出现了意见分歧,其他高管就难免惶惶然。刘大有说的是“原则上没有不同意见”,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几乎都讲过“原则上”,也都知道“原则上”后面跟着的实际上往往是最不原则的。刘大有看着魏大勋说,大勋部长跟我沟通的时候,我记得我提过小魏,魏勤生,他在政府办也有几年了,当科长也有四个年头了,小伙表现很不错,办公室的同志们都是认可的。他顿了顿,我记得大勋部长当时也是同意的,表格上没有了,也没跟我反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了。会场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大家都明白,刘大有眼睛是冲着魏大勋,实则是在问褚申。张一山知道魏勤生,挂的是区政府办公室的科长,实际上是刘大有的工作联系人。这就是领导身边人的好处,自己的事完全不用自己操心,领导会帮着安排或者争取,因为这也关系到领导本人的面子。盛成曾经说,在提拔干部这件事上,区领导之间,区级部门之间,乡镇街道之间,无不都在暗自较劲。对区领导来说,自己提名推荐的人总是更信任、更放心,对乡镇和部门领导来说,在每个单位工作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干了多少事只是一个方面,给本单位争了多少编制、提拔了多少干部是另一个方面,而且多数领导更看重的是后者。由于同属主要领导的联系人,张一山与魏勤生之间的接触自然就多,他对小魏的印象也不错,小伙子谦虚、细心,两人间的配合挺好。盛成说那只是小魏呈现给领导的一面,据说在部门乡镇的同志面前架子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