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河下

烬鼎录 魔幻霸王

谢明烛站起来,看了裴照夜一眼。裴照夜点了点头,走到木棚门口,没有掀帘子,而是用指尖在帘子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夜枭司的暗号,但虞衡的人也能听懂。虞衡在东海做走私生意时,和夜枭司的探子打过不少交道。

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帘子放下了,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木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棚顶很高,上面开了一个天窗,晨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矮桌上。矮桌上摊着一张烬京外城的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红点和黑点——红点是玄甲军的哨卡位置,黑点是白烛会的联络站。桌边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新烫的伤疤,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是白烛会的外城分舵执烛人,谢明烛在西陵见过他一面,记得他姓鲁,单名一个“柴”字。

另一个是个穿绛紫锦袍的青年,袍子上绣着虞家的鱼纹,但鱼纹的方向是平的——不是“烬鱼”,是“江鱼”。他大约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翡翠扳指,一看就是常年不做粗活的人。是虞衡的侄子,虞家商号在烬京的掌柜,名叫虞子期。

第三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常年在书案前练出来的体态。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支削成斜口的炭条和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谢明烛看见那支炭条的斜口,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放下炭条,转过身来。

是沈知秋。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但他还是那副文官特有的端正坐姿,脊背笔直,肩膀平展,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上朝。他看见谢明烛,脸上先是茫然——他不认识穿女装的谢明烛。然后他看见了裴照夜,瞳孔猛地一缩,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桌角的砚台上。

裴照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腰间空刀鞘的鞘口亮了一下,让沈知秋看到鞘口内侧的刻痕——“别找他”。沈知秋认出那把刀鞘,按在砚台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裴指挥使。”沈知秋的声音很哑,像是熬了很多个夜,“你在南疆的时候,这刀鞘还是满的。”

“在南疆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满的。”裴照夜走到矮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红点是玄甲军的哨卡?”

“十二个。内城六个,外城六个。每三个时辰换一班,换岗时中间有一炷香的间隙。”沈知秋拿起炭条,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外城护城河边一直连到皇城西角,“这条路上没有哨卡。太仆寺的马政司在西角门外有一处马厩,每天卯时往皇城里运草料。草料车底板是双层的。”

“你靠运草料往外送东西?”

“不是往外送,是往里运。”沈知秋从桌下拿出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被撬坏的新锁。他把箱子推到谢明烛面前,“谢大小姐。令尊的遗物,臣从谢家旧宅搬出来的。一共三十二封书信,七本废鼎派的花名册,还有一份谢首辅手书的《废鼎疏》草稿。臣每样都抄了一份,原件在箱子里,抄本在臣脑子里。”

谢明烛打开铁皮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谢玄的旧书信,信封上的火漆全都完好无损。最上面放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不是谢玄的笔迹,是沈知秋的。每一页纸的右上角都编了号,从“一”到“四十二”。最后一张纸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臣沈知秋,以性命担保此抄本与原件无异。”

“你抄了四十二份?”谢明烛的声音有些发颤。

“抄了三个月。每天夜里在太仆寺的马厩里抄。马粪的味道能盖住墨味,守城的烬卫闻不到。”沈知秋把炭条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指上的墨渍,“抄完后臣把原件放回谢家旧宅,换了一把新锁。臣撬坏新锁,是想让夜枭司知道有人来过——臣以为裴指挥使还在夜枭司,他看到撬坏的锁,就会顺着查。”

“你算准了他会查。”

“臣算准了裴指挥使的习惯。他在夜枭司时办案有个规矩:锁坏了先查锁匠,锁匠查不到就蹲守。臣想着,只要他蹲守在谢家旧宅,就一定能等到——”

“等到什么?”

沈知秋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从铁皮箱子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字:“烬”。笔迹是萧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