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原本是堆放废弃医疗器械的储藏室,被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放着一盏防风煤油灯、一只铁皮医药箱和半箱压缩饼干。
这是苏晚璃的秘密情报中转站,也是顾砚秋第一次亲眼见到它。
“放这儿。”苏晚璃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填满狭小的空间。
顾砚秋将冯明翰轻轻放在草席上。苏晚璃已经打开了医药箱,取出一把剪刀,动作利落地剪开冯明翰左肩的衣物。伤口露在灯光下,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还在缓缓渗出。顾砚秋看清了伤口的全貌,子弹从前方射入,在锁骨下方留下一个圆形的弹孔,后背上则是子弹穿出时造成的更大撕裂伤。周围的皮肤已经被血浸透,发暗发黑。
“贯穿伤,”苏晚璃的声音依然轻柔,但语速加快了,“没有伤到动脉,但失血过多。需要清创、止血、缝合。这里没有麻药。”
“你能做吗?”
苏晚璃抬头看了他一眼。煤油灯的昏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柔和的眸子里有一种远超普通护士的冷静和果决。
“按住他。”她说。
顾砚秋跪在草席另一侧,用双手固定住冯明翰的上身。苏晚璃将一块折叠的毛巾塞进伤者口中,然后用浸过消毒酒精的棉球清洗伤口。
冯明翰在剧痛中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毛巾闷住的哼声。他的眼睛紧闭,眉头拧成一个结,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顾砚秋加大了固定力度,感觉掌下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苏晚璃的动作快而精准。清洗、止血、穿针引线。针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轻微的嗤嗤声,像是缝纫机在深夜里工作。冯明翰的身体随着每一针的刺入而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毛巾已经被他咬得变了形。
顾砚秋看着苏晚璃的手指在灯光下灵巧地翻飞。她的手指太稳了,眼神太冷静了,对这一切太习惯了。一个普通护士不可能在这种简陋条件下完成外科手术,没有麻药,没有手术灯,没有助手。但她的每一针都准确无误,针脚细密均匀,像是在绣一件精美的刺绣。
顾砚秋忽然意识到,这个”乖巧文静”的护士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按住冯明翰,看着苏晚璃将伤口一层一层缝合,最后覆上纱布,用绷带紧紧缠好。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在这二十分钟里,冯明翰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酷刑。当最后一针完成时,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好了。”苏晚璃将染血的器械收进铁盘里,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看向顾砚秋:“现在,顾队长可以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谁了吧?”
顾砚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解开冯明翰的长衫,从内衣口袋里找到了那台摔坏的相机。相机的镜头已经碎裂,机身多处凹陷,但背面的胶卷舱锁扣完好。
“沪市记者,”顾砚秋低声说,“他在西山深处中了枪。我听到枪声找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西山?”苏晚璃的眉头蹙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但顾砚秋捕捉到了。
“你知道西山有什么?”
“不知道。”苏晚璃移开目光,开始收拾医药箱,“但最近半个月,医院里收治了三个外伤患者,都是年轻女性,说是从山上摔下来。但她们的伤,不像摔伤。”
顾砚秋还想追问,草席上的冯明翰突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冯明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目光涣散,在煤油灯的光晕中努力聚焦,最后落在顾砚秋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眼睛很大,瞳孔因为虚弱而有些放大。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顾砚秋从怀中取出警徽,举到冯明翰眼前。铜质的徽章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青溪县警察局刑事科副科长,顾砚秋。”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你安全了。”
冯明翰的目光从警徽移到顾砚秋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疲惫和怀疑,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可信。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一阵咳嗽。
苏晚璃递过来一只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顾砚秋扶起冯明翰的头,将杯中的水慢慢喂进他的嘴里。冯明翰贪婪地吞咽着,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草席上,形成深色的圆斑。
“相机……”冯明翰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胶卷……”
“在这里,”顾砚秋将相机放在他手边,“胶卷舱完好。你拍的东西还在。”
冯明翰的手指颤抖着抚上相机,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东瀛人,”他用尽全力吐出这几个字,“他们在西山,绘图,军事地图,炮台、水源、兵工厂,还有女人,关着很多女人。”
顾砚秋和苏晚璃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冯明翰看清了顾砚秋的眼神。那不是普通警察听到”奇案”时的兴奋或疑惑,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凝重。他在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那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对真相的执着,对正义的渴望,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
“慢慢说,”顾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冯明翰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在西山的遭遇。废弃道观里的精密测绘仪器,那张标注着军事目标的巨大地形图,山腰木屋中被囚禁妇女的遗留物,那个穿灰色西装自称顾问的男人,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松井,”顾砚秋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听过这个名字,在警局的日常情报简报中,松井是”丸三贸易商社”的顾问,一个常在青溪县城露面的东瀛商人。
一个商人,却在深夜里带着枪手在西山绘制军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