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中转驿

青溪暗火 幻邹生

顾砚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沉的警告。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不要多问。”

他脱下白大褂和手套,走到墙角的洗手台前。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击着瓷盆发出哗哗声。他用肥皂仔细地清洗双手,洗了三遍,直到指缝间的每一丝气味都被清除。镜子里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簇暗火。

离开验尸房后,顾砚秋回到警局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取出三份”日侨护照”——这是松井提交给旅部的”证据”,证明三具女尸的”日侨身份”。

护照看起来很正规。硬皮封面,烫金的菊花纹章,内页贴着照片,盖着东瀛领事馆的红色印章。照片上的三个女人面容姣好,穿着东瀛和服,发型也是东瀛式的。但顾砚秋知道,这些照片很可能是从不知情的东瀛侨民那里偷来的,或者是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

他将三本护照摊在桌面上,走到窗前,借助午后的阳光逐页比对。

第一处破绽是纸张。顾砚秋曾经接触过真正的东瀛护照。那是两年前处理一桩涉外纠纷时见过的。真正的东瀛护照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和纸,质地坚韧但触感温润,透光时能看到隐约的纤维纹路,像是一幅微型的山水画。而这三本护照的纸张虽然模仿得很像,但透光时纹路不对——纤维粗糙,分布不均,更像是本地造纸坊用竹浆和稻草混合制造的廉价纸。

第二处破绽是钢印。顾砚秋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仔细查看印章的细节。钢印的位置偏移了大约两毫米,印文边缘模糊,有些笔画甚至是断开的,像是用劣质模具压出来的,或者是在匆忙中印制的。真正的领事印章不会有这种瑕疵。

第三处破绽是照片。照片的边缘裁剪不整齐,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层的纸张纤维。而且照片的粘贴方式也不对。真正的护照照片是用特殊的胶水和压膜工艺固定的,边缘平整无缝。这三张照片的边缘有明显的翘起,轻轻一揭就能撕下来。

伪造的。粗劣的伪造。

有人为这三个死去的龙国女人伪造了日侨身份,然后让她们”被杀害”,以此为由向陆承岳施压,借刀杀人。

顾砚秋将护照放下,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铜扣,放在桌面上。铜扣上的”丸”字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把铜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三瓣樱花的纹路。

“丸三贸易”——松井明面上的身份是这家东瀛商社的顾问。但这枚铜扣出现在死者的衣物夹层中,说明丸三贸易与这三起死亡有直接的关联。

有人在利用丸三贸易做不可告人的勾当。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顾砚秋迅速将铜扣和护照收入抽屉。

门开了,顾明山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但目光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停留在顾砚秋的脸上。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是担忧,是警告,还是更深的东西?

“秋儿。”

“局长。”顾砚秋站起身。

顾明山走进办公室,将门在身后关上。他走到桌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公文放在桌上。然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移向窗外。

“验尸……有什么结果?”

“还在查。”顾砚秋说。

顾明山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街面上巡防士兵的脚步声,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整齐而沉重。

“秋儿,”顾明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案子……水深。你年轻,有冲劲,但有时候,冲劲不是好事。”

顾砚秋看着父亲。顾明山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那是岁月和责任刻下的印记。

“局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明山转过头,直视顾砚秋的眼睛,“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人、任何事,都可能被放大。活得太明白不是好事。糊涂一点,才能活得长。”

他说完,拍了拍顾砚秋的肩膀,那手掌的重量带着一种父亲才有的温度和力度。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局长。”顾砚秋叫住了他。

顾明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顾明山的背影在门口僵了一瞬。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轻轻发白。

“我知道的,”他说,声音从背脊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和你一样多。”

门开了,又关上。

顾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板。父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久久不散。

“活得太明白不是好事”,这是在提醒自己什么?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顾砚秋没有时间细想。他将铜扣和护照收好,然后站起身。

他需要更多信息。这些信息,警局的档案里不会有。但他知道一个地方可能会有。

城南杂货铺。

顾砚秋到达城南杂货铺时,正值午后。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柜台上摆着柴米油盐和各种日杂用品。货架上的玻璃瓶里装着酱菜和腌豆,散发出酸咸的气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用一把乌木算盘核对账目。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郑仰山——“老枪”,青溪革命党的县委书记,顾砚秋的直属上级。

“掌柜的,”顾砚秋走到柜台前,“有上等龙井吗?”

郑仰山抬起头,目光在顾砚秋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一闪而过,然后他的脸上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有。刚到的明前龙井,就是价钱贵些。”

“不要紧。称二两。”

郑仰山点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黄褐色的纸包,慢悠悠地称茶。茶叶的清香从纸包的缝隙中飘出来,是那种真正的好茶才有的清冽气息。称完后,他将纸包递给顾砚秋:“客官慢走。”

顾砚秋接过纸包,转身离开。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有紧急情况。

郑仰山的眼神轻轻一变,但脸上的笑容没变:“客官稍等,还有更好的存货,要不要看看?”

“好。”

郑仰山引着顾砚秋进了里屋。里屋更小,只有一张松木桌和两把旧椅子,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个粗瓷茶杯。墙角堆着几袋米面,米香和面香混合在一起。郑仰山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岩石般的凝重。

“说。”

顾砚秋将验尸发现、伪造护照、丸三贸易铜扣,以及冯明翰带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汇报。郑仰山一边听,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突出,那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敲桌面的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顾砚秋的心上。

“东瀛人绘制军事地形图,”郑仰山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绑架妇女,伪造身份,利用搜捕令掩盖真相。这不是普通的间谍活动。”

“是侵略前哨。”顾砚秋说。

郑仰山点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米袋前,从米袋后面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顾砚秋。

“这是给你的。新密码本,旧的已经不安全了。”

顾砚秋接过布包,塞进怀中。布包的触感粗糙,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油布包裹的小册子。

“冯明翰那边怎么样?”

“藏在警局旧仓库的暗室里。苏护士——”顾砚秋顿了顿,“苏小姐在照顾他。”

郑仰山的目光在顾砚秋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想读出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下一步你有什么计划?”

“伪造护照的线索指向一个叫陈通的人。他是本地的一个证件贩子,专门做假证假章。如果能找到他,就能查出是谁伪造了这些日侨身份。”

“陈通……”郑仰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茶壶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上,“我知道这个人。他在老城背街的窄巷里开了一家刻字铺,表面上刻章印字,暗地里****。但要注意,他这种人,往往有多条门路,可能和东瀛人也有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