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他沉声说,“你说我是核心的内部成员。但镇星一族在四十亿年前就沉睡了。人类这个物种的历史只有几百万年。如果他们把接收基因埋进了我的祖先体内,那么埋进去的对象不可能是人类——那是远在人类出现之前。”
苏月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到这一步。“我查了那一段基因序列的进化年龄。它不在人类通常的基因漂变范围内,也不是任何已知人种——智人、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共有的结构。它的进化年龄比智人这个物种还要古老得多。我没能精确测定它的来源,但初步推算,这段序列至少在数百万到数千万年之前就已存在于某些早期灵长类的基因组中,经过极其漫长的隐性遗传,最终在极少数个体身上表达。镇星一族在沉睡前播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可能性——一个能在漫长岁月后重新启动系统的人类血统。你就是那条血统的末端,是他们等了四十亿年才等到的果实。”
“所以不是我中了一张彩票。是彩票主动来找我的。”
苏月没有反驳。她把脑电监测仪的电极从林辰脸上取下,整理好线缆放回手提箱。她合上箱盖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掌心在箱盖上按了很久,像在把什么情绪牢牢压住。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平静但眼眶再次泛红。
“林辰,”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编号或头衔,“我不知道你体内的脉动频率到了临界点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墨菲斯的人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没有退路了。我现在要对你进行一系列测试,在抵达木星之前尽可能搞清楚你身体的承受极限。”
“什么测试?”
苏月重新打开手提箱,从最底层取出一支密封的药剂瓶。瓶子里是透明的无色液体,标签上只有一组打印的分子式。
“神经强化剂的二号配方。”她说,“你注射过保护剂和基础神经强化剂,那是所有候选采矿师的标准接种。但这支不一样——配方是021号留下的。他在去木星之前自己合成的,他认为只有在木星核心的高强度信号冲击下,这种药物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他的笔记里写——‘留给下一个要去木星的人’。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幻觉产物,但它确实保存在训练中心实验室的冷库里。我在离开之前取了出来。”
“它有什么作用?”
“根据021号的笔记,它可以在极高强度神经冲击下暂时稳定神经细胞膜的离子通道,防止钙离子内流导致的细胞自毁。通俗来说——它能让你的大脑在过载时多扛一段时间。副作用是未知的。021号自己没来得及用,没有参考数据。”
林辰伸出手。“给我注射。”
苏月犹豫了几秒,最终打开药剂瓶,用注射器抽取了全部液体。针头刺入他前臂静脉时她的手有些抖,但推注的速度控制得很稳。药剂进入血管后,林辰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从手臂向上蔓延——和第一次注射保护剂时的感觉类似,但这次的凉意更深,像是有人在骨头里点燃了一根冰做的线。凉意蔓延到后脑时,他视野中那些蓝紫色的微光忽然变得更加清晰了。
不是幻觉。他能在闭眼时更清楚地看到一幅星图——木星正在变大,火星潜伏在它的轨道之外,其他行星排成一条微光闪烁的弧线。那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是水星核心在遥现链接中灌输给他的八节点锁定坐标正在他的神经网络里自我激活,形成了一张完全不需要仪表和雷达的、纯粹生物本能的空间导航图。
“药物在起效。”苏月盯着监测仪上的数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你的神经信号传导速度正在上升——比注射前快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五。低频峰值的振幅暂时保持稳定,没有再继续增大。021号的配方……是对的。”
“他留这条命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比他走得更远。”林辰说,声音沉静得像把一块石头按入了水底。
苏月没有回答。她从银色手提箱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枚辰砂晶体的碎片,021号托付给她的微小的保险。蓝紫色的光芒在驾驶舱里安静地闪烁着,每分钟十二次,和林辰体内的脉动频率保持着一种温柔而古老的共鸣。
窗外,木星越来越大,它的光环和大红斑已经清晰可见。大红斑内部流动的猩红色和橙黄色气流在舷窗中缓慢翻卷,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而在那眼睛的深处,一颗沉睡了半苏醒状态的动力核心正在调整自己的脉动节拍,向着越来越近的共鸣者递出最初的能量试探。
林辰看着那团永不停息的风暴,感觉到骨骼深处那根冰线正被木星的暗红光芒慢慢点燃。他的身体在升温。不是痛苦,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等待了太久太久的能量终于找到出口的震颤。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向前推动了操控手柄。辰星号在深空中划出一道蓝紫相间的弧光,径直朝着那团古老的风暴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