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逢春没有回客栈。
她抱着那只铁皮木箱,穿街过巷,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脸狭小,招牌歪斜,看上去生意寥落。她推门进去,要了一间二楼的雅座,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雅座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到巷口的动静。她将木箱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箱盖。
箱内的账册和信函按照年份排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永昌十五年,最晚的则是永昌二十六年——也就是先帝驾崩的那一年。她按照时间顺序,先从最早的账册开始翻阅。
账册的记录极其详尽,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货物种类、数量、价格、买卖双方、中间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涉及的货物不仅有私盐,还有丝绸、茶叶、瓷器、木材——几乎涵盖了江南最赚钱的所有行业。而这些交易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在逃避朝廷的税收,且每一笔交易中,都有一部分利润流向了京城某个特定的方向。
沈逢春一边翻阅,一边在心中默默记录那些频繁出现的名字。有些名字她认识——李思源、刘崇文、以及几位已经在之前的清洗中倒台的官员。但更多的名字,她从未听说过。这些人分布在江南各地的衙门、码头、商行、钱庄,像一张巨大的地下网络,将整个江南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京城。
她翻到永昌二十五年的一本账册时,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记录着一笔特殊的交易——不是货物,而是一笔银两的转移。金额是五万两,从江南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商号账户中划出,经过三次中转,最终流入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名下:太后。
沈逢春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五万两。太后。永昌二十五年。
那一年,先帝还在世,太后的势力正如日中天。而这笔钱的用途,账册上没有写明。但沈逢春不需要看注解也能猜到——没有一笔钱是白拿的。太后收了这笔钱,必然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而那代价,很可能就是先帝的命。
她继续往下翻,在永昌二十六年的账册中,又发现了一笔类似的转账——这一次是八万两,收款人同样是太后。而这一年,先帝驾崩了。
沈逢春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但她坐在那间小小的雅座中,却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冰冷的深渊边缘。
她睁开眼,将那些账册和信函重新整理好,放回木箱中,合上箱盖。她没有全部看完——太多了,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完。但她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多到足以让她确信:沈怀远和沈怀瑾用生命守护的这卷秘录,一旦公开,将在大昭的朝堂上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她需要把这箱东西带回京城。
但问题在于,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被追杀的逃犯,而从这里到京城,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她不能走官道,不能住客栈,不能暴露身份。带着这么大一只木箱赶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将木箱重新用铁皮包好,用桌布撕成的布条紧紧地捆绑结实,然后提着它走下了楼。结账时,她多给了掌柜一两银子,借用了茶馆后院的一间空置柴房。她在柴房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坑,将木箱埋了进去,仔细填平,又在上面撒了一层干草和碎柴,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洗手,走出茶馆,重新汇入了苏州城的人流之中。
木箱暂时安全地藏在了那里。等她回到京城,见到萧煜之后,再派人来取。
现在,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平安地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