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灯笼是纸糊的,惨白,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死寂的光泽。灯笼上没有红色的“喜”字,也没有任何吉祥的图案,只有用浓墨写下的、一个个巨大的、黑色的“奠”字。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转动,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正在吊丧的、无声的幽灵。
袁茂峰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但他却无法移开视线。门缝这个狭窄的取景框,像一台邪恶的望远镜,强行将他的视线拉入一个错误的、属于过去的时空。他看见,在泥土地的小径上,有几个身影正在缓缓移动。他们穿着深色的长衫,衣摆扫过湿漉漉的泥地,留下更深的痕迹。他们的脚步很轻,很慢,没有交谈,没有表情,像一队正在奔赴葬礼的、沉默的吊客。他们的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但那股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冰凉的、带着土腥气的风,却清晰地带来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类似陈旧寿衣和劣质檀香混合的气味。
“鬼打墙……”一个词如同冰锥,刺入袁茂峰几乎停滞的思维。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空间的“鬼打墙”,这是时间的。老胡同的地基下,确实叠压着不同时代的土层和文化层。他曾经在某个考古报告里读过,北平的胡同,往往是元大都的街巷基础上,历经明、清、民国,层层叠压而成。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废墟上,建立起自己的生活。而现在,这门缝,似乎成了一个连接这些不同时代的、微小的“虫洞”,将他引向了其中最阴暗、最不祥的一层——民国,或者更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对面。
在他对面的位置,原本应该是一户人家的红漆大门,或者是一堵上世纪八十年代砌起的、刷着灰漆的砖墙。但现在,那里却是一栋更加低矮、更加破败的建筑。那建筑的墙体是粗糙的青砖,缝隙里塞满了泥灰,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头深色的砖坯。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门——那不是寻常的人家门户,而是一扇巨大的、漆成死气沉沉的黑色的木门。门板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碗口大的、黄铜的泡钉,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光泽。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黑漆的匾额,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是两个阴刻的大字——
寿材。
袁茂峰的瞳孔猛地收缩。寿材铺!胡同里的老人们曾含糊地提起过,说这地方在民国时期,曾是一家专门打造棺木的“寿材铺”,而且据说,他们不用寻常的杉木、柏木,专做一种从深水河底打捞上来的、质地极硬的“阴沉木”棺材。后来铺子不知为何关了,原址上也盖起了新房,但这“寿材铺”的传说,却像一道阴影,一直留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此刻,这门缝后的景象,竟然与传说完美重合。那扇黑色的、钉满铜钉的大门,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木料和防腐剂的气味,无不昭示着一个事实:他正在窥视的,正是当年那家“寿材铺”的门口。
就在这时,那扇黑色的寿材铺大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袁茂峰的呼吸瞬间停止。
一个身影,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影也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身形消瘦,步伐僵硬。他走出大门,在泥土地的小径上站定,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了袁茂峰所在的这扇门。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袁茂峰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成了冰块。
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样的消瘦,一样的深眼窝,一样的灰败肤色。甚至连嘴角那抹僵硬的、扭曲的弧度,都和他此刻脸上挂着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那张脸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空洞,像两口枯井,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门缝后的袁茂峰。
那“他”,站在泥泞的小径上,站在摇曳的白灯笼下,站在那家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寿材铺门前,对着门缝后的袁茂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比任何狞笑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了然,一种认同,一种跨越了时空的、诡异的亲切感。仿佛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本就属于这里。
“噗……”
一声轻微的、类似吐息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不是风声,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湿漉漉回音的音节,直接钻进了袁茂峰的耳膜。
“进……来……”
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诱惑力。像地府的召唤,像宿命的低语。
袁茂峰猛地向后一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直到脊背抵住了工作台冰冷的桌腿,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仿佛那里随时会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将他拖入那个阴间的世界。
但门缝依旧黑沉沉的,只有那股冰凉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依旧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里吹进来,吹动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也吹动了屋内那些黑色藤蔓的尖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