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停了下来。他不是被摊位吸引,更像是在等同行的人。他瞥了一眼易拉宝,嘴角慢慢地扯开,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那笑容很浅,却像针一样尖。
“美育?”眼镜男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还中华?这年头谁搞这虚头巴脑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有这功夫不如考个证。哦不对,你们这算志愿服务时长吧?呵,也行,聊胜于无。”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追上前面慢下来的同伴,两人的背影很快重叠在一起。
袁茂峰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被风吹透的冰凉。他能感觉到林桐在旁边不安地动了动。眼镜男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铁丝,缠紧了他的心脏。虚头巴脑?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精心设计的宣传单,精美的配图,煽情的文字,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阵更强的风吹过,易拉宝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咯吱”声变得更明显。桌上的宣传单被吹得哗哗作响,最边上的一张差点被卷走,袁茂峰赶紧用手按住。
这时,一对情侣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头靠在男生肩上。她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摊位,目光在“山区”“支教”这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秒。
“哎,”她拖长了音调,“去山区?没工资吧?”
男生立刻搂紧了她,语气宠溺又带着点不耐烦:“傻啊,没工资白干活?走吧走吧,饿死了,今天二食堂有糖醋排骨。”
两人说着,就要绕开摊位继续往前走。
“我们有补贴!”袁茂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之前急促了许多,“虽然不多,但能保障基本生活……”
他的话没能说完。男生已经搂着女生走远了,背影亲密无间,将他和他的话语彻底隔绝在外。那句“保障基本生活”在空旷的路口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句无人采信的自我辩护。
袁茂峰张着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然后慢慢垂下。指尖冰凉。
林桐低下头,用鞋尖在地上划拉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叶片很脆,被鞋底碾过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他偷偷瞄了一眼袁茂峰僵直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袁老师……要不,咱收摊吧?今天怕是没人了。”
风似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转。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悠远,沉闷,一下,两下……像是在为某种失败倒计时。
袁茂峰没有回头。
他依然望着那股涌动的人流,仿佛没听见林桐的话。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额发遮住了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些颓唐,又有些执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很慢,很沉,仿佛要把周围所有冰冷的空气都吞进肺里,再转化成某种力量。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沉重,有力,在胸腔里撞击,甚至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嘈杂。那声音不属于外界,只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回荡,带着一种固执的、不肯熄灭的余温。
他想起出发前,在办公室里,系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茂峰啊,美育这条路,难走。现在的孩子,都太实际了。”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正因为他们实际,才更需要有人去点亮他们眼睛里的光。”
点亮眼睛里的光。
这几个字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长久的冰冷和挫败之后,此刻突然被心跳声唤醒,开始膨胀,发芽,长出尖锐的刺,顶着他的喉管,逼他做出回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还在递出传单,此刻却紧紧攥着桌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腹因为长时间捏着纸张,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泛白的压痕。指甲掐进了木质桌面的纹理里,微微颤抖。
突然,他松开了手。
不是无力地垂下,而是猛地张开五指,仿佛要甩掉什么粘在手掌上的东西。被他捏在手中的那张传单,失去了束缚,边缘立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去抓它。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张纸在风中剧烈颤抖,然后,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流卷起,脱离了他的控制,晃晃悠悠地飞向空中。
传单在空中打了两个滚,红色的标题在灰暗的天色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风推着,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银杏大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
“呼啦——”
纸张被风吹远的声响,由近及远,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林桐惊愕地抬起头:“袁老师?”
袁茂峰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当他完全转过来,正对着林桐时,少年清晰地看到,袁茂峰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刚才那种强撑的、带着疲惫的坚定,也不是被拒绝后的黯淡。那是一种……燃烧的东西。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温暖的火光,而是某种近乎疯狂的、灼人的火焰。那火焰跳动着,映在灰色的瞳孔里,让整个眼神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骇人。
这种眼神,林桐从未在温和的袁老师脸上见过。
袁茂峰的目光扫过林桐的脸,没有停留,而是落在了摊位另一侧的地上。那里,放着一个平时用来喊操的大喇叭,黑色的塑料外壳有些磨损,静静地靠在桌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