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比住处更冷。
那种冷不是气温的高低,而是一种质地,一种从石缝、地砖、梁木深处渗出来的、沉淀了百年的阴湿。袁茂峰推开沉重的祠堂大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像是某种活物临死前的**,在空阔的殿堂内拖出长长的回音,然后被无处不在的寂静一口吞掉。
所谓“教室”,其实就是祠堂的正厅。原本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神龛,像一张没了眼珠的巨嘴。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香烛燃尽后的蜡味、陈年木料腐朽的甜腥、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类似陈旧矿物的干燥粉尘味。最刺鼻的是梁柱上悬挂的那些东西——那些褪色的戏服。
它们不是整齐叠放的,而是像晾干的尸体一样,被绳子吊在房梁下,随着开门带进来的微弱气流,极其缓慢地旋转。戏服的料子是粗糙的土布,颜色多是玄黑、惨白和一种发污的暗红。袖口和下摆都缝着小铃铛,但那些铃舌都被红线密密麻麻地缠死,像被勒住喉咙的舌头。无论风怎么吹,铃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听久了让人牙根发酸。
“这……这就是教室?”林桐的声音在颤抖,他紧紧挨着袁茂峰,手指攥着老师的衣角。
“嗯。”袁茂峰应了一声,声音在空阔的祠堂里显得单薄无力。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积极一些,“我们把桌椅摆开,这里采光不错。”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采光。祠堂只有高高的天窗,被积年的烟尘糊得严严实实,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像稀释过的脏水。白天尚且如此,到了晚上,这里恐怕会是纯粹的黑暗。
学生们陆续进来,王磊骂骂咧咧地把背包扔在地上,陈默依旧沉默,径直找了个角落靠着,把帽檐压得极低。只有苏青,进门后没有放下背包,而是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那些悬在半空的戏服。她的目光很专注,顺着那些被缠死的铃铛,一直看到房梁深处蛛网交错的阴影里。看了许久,她才低下头,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
“这味道……”她轻声说,“像坟里的。”
袁茂峰没接话。他指挥着大家把带来的画架、画板、颜料箱一一摆开。这些来自现代文明的物件,在这个古老阴森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像闯入墓室的活物。当他把一盒崭新的油画颜料放在满是灰尘的长条供桌上时,那鲜艳的锡管包装,尤其是那一抹抹饱满的镉红、钴蓝、铬黄,在这灰暗的环境里亮得有些刺眼,仿佛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
孩子们是在一个时辰后被领来的。依旧是石老蔫,那个沉默的独眼老人,像赶羊一样,把那群蒙眼的孩子驱赶进祠堂。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们没有喧哗,没有推搡,甚至没有因为踏入这个阴森的地方而表现出丝毫的畏惧。那种超越年龄的死寂,让正在摆放画纸的林桐手一抖,整叠纸撒了一地。
“坐。”石老蔫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孩子们立刻像接到了指令的木偶,准确地找到空位坐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的小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蒙眼的布条在脑后勒出深深的痕迹。那根鲜红的颈绳,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道新鲜的伤口。
袁茂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感染力。“孩子们,大家好。我是袁老师。从今天起,我们要一起画画,画山,画水,画你们心里的世界……”
他的话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孩子们只是坐着,仿佛一尊尊被封印的泥塑。只有那个最小的女孩,似乎有些坐不住,小小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旁边的男孩立刻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袁茂峰感到一阵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那股死寂逼出来的急躁。他走上前,从最近的那个男孩面前拿起一张画纸,又拿起一支画笔,蘸满了清水,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看,这是一个太阳。虽然你们现在看不见,但太阳是圆的,是暖的,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