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究是亮了,但那是一种病态的、被浓雾过滤后的灰白,像蒙在一层浑浊的白内障上。村子依旧死寂,连往日里偶尔几声禽鸣都消失了,仿佛所有活物都被抽走了声带,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粘稠的沉默。
袁茂峰几乎一夜未合眼。每一次闭眼,都能看到那个站在祠堂阴影里的、与自己轮廓重叠的长衫身影,听到那声贴着耳廓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回来”。指尖那道暗红的痕痒得钻心,不是皮肤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细微吮吸感的痒。他不得不时时攥紧拳头,用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股诡异的、从体内泛起的餍足感。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某个深渊,而那张带有“袁”字落款的纸片,就像一块吸饱了诅咒的磁石,牢牢吸附在他的灵魂上。
苏青也没睡。她靠在对面的墙边,口罩拉到下巴,脸色苍白得透明,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过一拳。她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但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多功能小刀的刀柄。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房间,隔着昏睡的学生,隔着那张被暗红浆糊封边、依旧在缓慢搏动的画,却共享着同一种被无形之物啃噬的恐惧。
狗娃的呼吸变得越发微弱,像风中残烛。脸上的暗红斑块已经不再渗出新的粘液,而是结成了一层薄薄的、脆硬的痂,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釉光。那根鲜红的颈绳,勒进皮肉里,像一道灼热的烙印。林桐、王磊、陈默三人蜷缩在炕的另一头,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眼珠在眼窝里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们还活着,但那眼神里,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正午时分——如果那灰白的天色能称之为午的话——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刮擦声,也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有分量的、类似重物拖沓在地面上的“沙……沙……”声。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律性。
袁茂峰和苏青同时绷紧了身体。苏青猛地坐直,握紧了小刀,口罩重新拉了上去。袁茂峰则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他走到门边,透过门帘的缝隙向外窥视。
浓雾似乎比昨日稀薄了些,但能见度依旧很低。巷道里,几个穿着蓝布褂的村民,正沉默地忙碌着。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竿头绑着粗糙的麻绳,正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树枝上,悬挂起一样样东西。
是灯笼。
但不是寻常的红灯笼。那些灯笼骨架歪歪扭扭,糊在上面的也不是红纸,而是一种颜色晦暗、类似某种动物膀胱风干后的膜,呈半透明的灰红色。灯笼里没有烛火,但在灰白的天光下,那些灰红色的灯笼表面,却隐隐透出一种来自内部的、冰冷的血色光泽。它们被高高挂起,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像一串串刚刚摘除下来、尚未冷却的脏器,散发着无声的诡异。
挂灯笼的村民动作机械,面无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日常工作。他们甚至没有朝袁茂峰这边看一眼,但那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恶意的注视都更令人胆寒。
灯笼挂好,沙沙的拖沓声远去。但一种新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氛,随着这些灰红色的灯笼,弥漫在整个哑童坪的上空。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暗淡了,空气里的那股腐烂甜腻味,也似乎被这些灯笼“吸附”了一些,变得内敛,却更加粘稠。
袁茂峰退回屋内,与苏青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他们都明白,这绝非吉兆。这死寂中的“热闹”,这诡异的灯笼,预示着某种重要的、或许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仪式”,即将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石老蔫那高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没有掀门帘,只是站在门外那片被灰红灯笼光照出的、颜色诡异的光晕里。那颗浑浊的独眼,先是扫过屋内昏睡的三个学生,然后落在狗娃脸上那层釉质的痂上,最后,定格在袁茂峰身上。
他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嗬”。然后,他侧过身,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了祠堂的方向。
动作简洁,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看向苏青。苏青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眼神决绝。她迅速收拾了一下背包,将那盏煤油灯、小刀和那张关键的纸片都收好。然后,她走到炕边,看着昏睡的狗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下腰,极其小心地,将狗娃那瘦小的身体背了起来。孩子的重量轻得吓人,像背着一捆干柴。
袁茂峰又看了看林桐、王磊和陈默。三个少年眼神涣散,似乎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待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但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那混合着腐烂甜味和灯笼腥气的空气,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苏青背着狗娃,紧跟在他身后。
门外的巷道,被那些灰红色的灯笼映照得光怪陆离。地面上的枯叶,石墙上的苔藓,都蒙上了一层病态的、仿佛凝固的血色。石老蔫就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健,那沙沙的拖沓声,原来是他的布鞋摩擦地面发出的。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领路。
他们没有走向祠堂的正门,而是绕到了祠堂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被荒草掩映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低矮的、颜色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的小木门。石老蔫推开木门,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陈年木料、香烛蜡味、矿物颜料,以及一种……类似大量活物聚集却又强行压抑住呼吸的、闷热的腥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