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不仅仅是灵魂被禁锢的疲惫,更是一种被这诡异阳光“抽干”的疲惫。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一杯被不断蒸发的水,正在一点点减少,变淡。那金色的光线似乎有一种力量,能分解、稀释灵魂的本质。她努力想要凝聚心神,想要保持自我的完整,但每一次尝试,都让她感到一阵眩晕,意识边缘更加模糊。
她看到旗面上的沈怀青。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张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他嘴角那丝诡异的微笑,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慈悲的假象。他的眼睛半睁半闭,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云缝,倒映着云缝后那只若隐若现的白色巨眼。他似乎很享受这束光,甚至能看出他的脸颊在光线下微微鼓胀,像是在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吸食什么?林桐猛然惊醒。是阳气?是怨气?还是……她的意识?
她感到一股微弱的、但持续不断的吸力,正从旗面传来,通过袁茂峰的眼眶,直接作用于她的灵魂核心。这股吸力很隐蔽,不像之前那样粗暴,而是像慢性中毒,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仅存的自我。那束“鬼开门”的阳光,就是这吸力的催化剂,它软化了灵魂的边界,让吞噬变得更加容易。
不!林桐在内心呐喊。她拼命抵抗,试图收紧自己的意识,像护住最后一枚硬币的乞丐。但她的反抗是如此无力。在这金色的、虚假的温暖中,在这永恒的、标本般的寂静里,绝望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咽喉,塞住了她的耳朵,最后,蒙上了她的眼睛。
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因为光线太强,而是因为她的“视觉”正在被剥夺。袁茂峰眼中的世界,开始褪色,变淡,像一盘被洗掉的老录像带。红旗的红色不再鲜艳,变成了灰暗的褐红;金字的金色不再耀眼,变成了脏污的土黄。唯有那道云缝中透出的光剑,依旧保持着刺目的亮度,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柒
时间在“鬼开门”的光照下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林桐感觉自己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火焰微弱,随时可能熄灭。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她自己……或者说,是从这面微缩红旗的内部,从那团被封印的意识深处,发出来的。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
声音的来源,是那道金色的泪痕。是泪痕上,苏晓那张凝固的脸。
林桐“看”过去。在阳光的持续照射下,那层金色的硬壳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裂纹非常细小,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在苏晓脸庞的金色表面。而从那些裂纹里,正渗出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黑色的烟雾。那烟雾不是怨气,也不是魂体,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息。
随着黑色烟雾的渗出,苏晓脸上的表情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扭曲的痛苦稍微平复了一些,嘴角那绝望的弧度略微下垂。仿佛这黑色烟雾的释放,缓解了她体内的一部分压力。
但与此同时,林桐感到那股吸力增强了。那股从旗面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吸力,似乎对这黑色烟雾格外感兴趣。它像一只贪婪的嘴巴,疯狂地吮吸着那些渗出的黑烟。每吸走一丝,林桐都感到袁茂峰的眼眶——她所在的这个囚笼——都变得更加稳固,更加“真实”。仿佛这黑烟是加固牢房的 cement(水泥)。
苏晓的灵魂,正在被这金色的阳光和黑色的吸食,一点点地转化成维持这个仪式运转的能量。她不仅在生前被吞噬,死后,连她灵魂腐烂的最后产物,也要被榨取得干干净净。
林桐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这就是“美育”吗?这就是“服务”吗?将鲜活的生命变成旗面的装饰,将痛苦的灵魂变成仪式的燃料,将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也彻底抹杀,转化为控制者的力量。
她低头,再次看向自己那只像标本一样的手。蜡黄的肤色,青黑的血管,僵硬的姿势。她突然意识到,那只手,和泪痕里苏晓的脸,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祭品,都是材料,都是这面旗、这个轮回、这个诅咒的一部分。区别仅仅在于,苏晓已经被“加工”成了装饰品,而她,还在被“加工”的过程中。
阳光依旧金灿灿地照着,暖意虚假地包裹着一切。但在这温暖的光照下,隐藏的是最深沉的寒冷,最彻底的掠夺,和最漫长的死亡。
捌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云缝开始闭合。
不是突然的,而是像伤口结痂一样,边缘的肉质云层缓缓地向中心挤压,那道整齐的切口重新被肮脏的铅灰色覆盖。金色的光剑开始变细,变暗,最后,像被切断的电源一样,猛地熄灭了。
光明消失的瞬间,广场重新陷入了之前的灰暗和寒冷。但这一次,寒冷似乎更加刺骨,因为刚刚体验过那虚假的温暖,现实的冰冷就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红旗失去了光源的支撑,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暗红,像一块刚刚冷却的血痂。金字也暗淡下去,重新变回那种阴沉的、带着尸臭的色泽。
袁茂峰缓缓放下了手。那只金色的、像标本一样的手,在失去阳光照射后,迅速失去了光泽,重新变回青黑色的树皮颜色。手背上的泪痕也暗淡下去,苏晓的脸重新凝固成痛苦的表情,但那些细微的裂纹依然存在,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林桐感到那股吸力也随之减弱,但并没有消失。它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意识因为刚才的消耗而变得更加稀薄,更加透明。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像一蓬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但就在这濒临消散的边缘,她看到了最后一幕。
在云缝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刹那,在光线彻底熄灭的瞬间,林桐透过袁茂峰的视野,看到了旗杆投下的影子。
那道浓黑如墨的旗杆影子,在光线消失的瞬间,并没有立刻变淡,反而像是获得了某种独立的性质,在石板上剧烈地扭动了一下。而在那影子的顶端,在那“阴阳反旗”的旗影中心,那个镂空的“窗口”里,林桐清晰地看到——
一朵花。
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色的、花瓣像人舌一样的花。
那花的花蕊,是一张人脸。一张属于沈怀青的、带着诡异微笑的脸。
而那花朵的根茎,则深深地扎进石板下的黑暗里,扎进地底那颗搏动的心脏里,扎进无数被吞噬者的骸骨之中。
“鬼开门”关上了。但那扇门里透出的光,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新的诅咒。那朵黑色的花,就是这诅咒的具象。它将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在无数像林桐这样的“肥料”滋养下,开遍山河。
林桐的最后一点意识,定格在这朵黑色的花上。然后,黑暗彻底降临,将她连同这面旗、这个人、这个绝望的黎明,一起吞没。
而在现实世界里,袁茂峰站在**台上,站在重新变得阴冷的晨风中,缓缓闭上了那双被旗帜取代的眼睛。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金色的唾沫。
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长吧,都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