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咫尺天涯

神帝归位,一念破开 林枫儿林枫儿林枫

“撑不了多久了。“墨渊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了个方向,往城南走去。

他还要继续看看。看看这个被他亲手搅乱的国家,正在以一种什么样的速度溃烂、崩塌、走向死亡。他没有急着动手去推最后一把——他想看着它自己倒下来,像一棵被蛀空了根的巨树,在某个风大的夜里轰然倾覆。那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崩塌,比一刀劈碎要有意思得多。

与此同时,皇宫。

君西凌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已经整整两天了。他换了干净的袍子,让人进来打扫了满地狼藉,重新点上了烛火。龙案也被擦干净了,摆上了新的笔墨纸砚。玉玺缺掉的一角被工匠匆匆修补了,虽然还是能看出裂痕,但至少可以用了。

他坐回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摩挲着,从北境到南疆,从东海岸到西陲关隘,每一个郡县、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官道都看得仔仔细细。他在找——找一个人。

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人。一个正在他的国家里“瞎转“的人。

“紫微星转世……“他一边看舆图一边低声自语,“化形为人……能改变容貌……隐藏气息……那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的手指停在了北境某座小城的位置上,又摇摇头移开了。没有用的,没有任何线索。他连墨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他现在用的是什么名字都不清楚。天机阁老者只给了他那两句话,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就在你的国家““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

君西凌忽然暴躁地将舆图一把推开,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又开始发红,但这次他没有笑。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朕是皇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朕有百万兵马……有满朝文武……有天下供奉……朕想找一个人……怎么会找不到……“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忽然他停下脚步,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那条国运之龙又发出了一声哀鸣。龙身已经几乎透明了,像一道即将散去的烟雾在风中扭曲着。龙首垂得更低,暗金色的眸子半阖着,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君西凌看着那条龙,忽然安静下来。他慢慢走回龙案前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低下头去。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朕找不到了……“

他喃喃着:“他不想让朕找到……朕就永远找不到……他是紫微星……朕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抢了星辰气运的凡人……“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是咬破了一颗黄连,从嘴角一直苦到五脏六腑里。

“朕当初……怎么就动了那个念想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御书房中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坐在龙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灭了一根,久到窗外的天又暗了又亮了一次。

第七天,墨渊到了北境与中州交界处的一处隘口。

这里原本设有关卡,有守军盘查来往行人。此刻关卡早已人去楼空,木栅栏被推倒在地,守军的值房空空荡荡的,里面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几张破桌烂椅。风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墨渊穿过隘口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摔碎的陶罐,罐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米粒。旁边还有几件散落的衣物,一双断了底的布鞋,一个破了洞的包袱。包袱里有孩子的玩具——一个木雕的小马,已经摔成了两半。

墨渊看了片刻,弯腰捡起那半只木马,放在掌心里。木雕粗糙,一看就是随手刻的,但马背上还残留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有个孩子曾把它视若珍宝,天天攥在手里。现在它被扔在荒废的隘口,和一堆破烂一起等着被风沙掩埋。

他把木马放回原处,站起身来。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墨渊抬眼望去,看到隘口的另一头走来了七八个人——一家老小,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几只瓦罐。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胡子拉碴满面尘灰,身后跟着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和三个半大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被妇人抱在怀里,正蔫蔫地趴在肩头。

他们看到墨渊时明显紧张了一下。那汉子停下脚步,一手护住身后的妻儿,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灰衣青年。

墨渊也看着他们。一家老小逃难的模样,被褥和瓦罐就是全部家当了,独轮车的轮子歪歪扭扭地响着。最小的那个孩子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

墨渊侧了侧身,让开了路。那汉子犹豫了一下,推着车从墨渊身边快步走过。经过时他低低说了句“多谢“,便匆匆赶着家小往南去了。独轮车的轱辘声嘎吱嘎吱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隘口拐角。

墨渊站在原地目送那一家人远去,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池平静的水。

他忽然想——当年君尘天五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父皇的算计,躲在被窝里无声流泪的那个夜晚,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拉他一把,他后来会不会不走到那一步?

这个念头只在他心中闪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又是一片寒潭般的沉静。

“没有如果。“他对自己说,“走。“

他继续往南走。再往南是平原地带,会更繁华一些,但也更乱。越是富庶的地方,乱起来的时候越是一场灾难。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些曾经歌舞升平的州府,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而皇宫深处,君西凌正站在东宫旧址的边缘。

那座曾经住过十四年储君的宫院,在他下旨之后被一场大火焚为焦土。断壁残垣歪斜在灰烬之中,烧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伏着,焦糊的气味到今日依然萦绕不散。宫墙坍塌了大半,残存的墙面上烟熏火燎的痕迹触目惊心,像一张被烧毁的面容上残留的伤疤。昔日的亭台轩榭只剩下一堆堆黢黑的土丘,地上的砖缝里长出了几簇不知名的野草,倔强地顶着灰烬冒出一点新绿。整片遗址静默地匍匐在日光下,如同一只被活生生剥了皮焚烧过的巨兽遗骸,只剩下嶙峋的骨架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