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方向是宫门。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同一时刻,天阙城南门外的官道上。
墨渊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从北境一路南行,经过了边境的无人区,经过了半荒废的村镇,经过了枯死的田地和空荡荡的驿站。脚下的官道越往南走越平整,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新插的旗帜——是各地勤王兵马正在集结的标志。
墨渊扫了一眼那些旗帜,没有停留。他走得不快,步履平稳得像在自家后园散步。晨间的风吹动他灰白色的衣袍下摆,将路边草叶上的露水吹落在他鞋面上,留下一圈湿润的痕迹。
他打算去天机阁一趟。上一次买来的情报已经用完了大半,接下来他需要更多关于宗门动向的信息。太虚宗那边最近安静得不太正常,星辰阁的观星者一夜之间全部撤出了天阙城,万剑山驻京的弟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人撤退得太有章法了,不像是慌乱逃窜,更像是某种大规模行动前的调集。
墨渊需要知道他们在哪里集结,在谋划什么,以及——他们知不知道紫微星已经归位。
他沿着官道走到天阙城南门时,城门口空荡荡的,连守军都没剩下几个。城门大敞着,门板歪斜,门洞下堆着几捆来不及运走的辎重。墨渊从那些辎重旁绕过去,踏进了城门洞。
进了城之后,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天阙城比他半月前离开时更空了。街道两旁的商铺约莫只开了三成,开着的也大多门可罗雀。稀稀拉拉的行人贴着墙根匆匆走着,没人说话,整座城像被抽去了声音似的,安静得有些诡异。
墨渊沿着主街往城西的方向走。他打算从城西绕到天机阁的后巷进去,省得在正门和人打照面。这条路他上次走过,记得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长着碗口大的树瘤子,很好认。
他刚走过两条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
那笑声很远,但传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人在大笑着哭,又像是一个人在哭着笑,腔调诡异得很。墨渊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听了一瞬。那笑声还在继续,忽高忽低,从街道拐角那头飘过来,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自语。
墨渊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他拐过弯,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前方的街道,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约莫三十丈外的街道中央,有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那人披头散发、赤着双足、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玄黑龙袍,龙袍的衣襟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他一边走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着什么,整个人佝偻着背,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墨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君西凌。
虽然那张脸比从前瘦削了太多,虽然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近乎疯癫的光芒,但墨渊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前世叫了十四年“父皇“的人。那是那个在他五岁时就开始算计他的人。那是那个在他十四岁回京之夜笑着看他倒在血泊中的人。
墨渊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在认出君西凌的第一瞬间便往侧后方退了半步,身形闪进了一旁半开的铺门阴影中。他的动作极轻极快,衣袍带起的风声比落叶还轻。
他站在铺门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君西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茫的一点,像是根本没有在看待任何实质的东西。他继续踉跄地走着,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墨渊在阴影中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君西凌从他藏身的那间铺门前走了过去。最近的时候两人相距不到一丈——墨渊甚至能看清君西凌龙袍下摆上沾着的泥点和干涸的血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酒气的腐朽气息。
但君西凌没有转头。他直直地从那间铺门前走了过去,嘴里还在喃喃着“赢了““输了““朕亲手毁的“之类破碎的句子,一步一步,朝着城门的方向继续走去。
墨渊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暗暗蓄起了一股微弱的气劲——方才君西凌经过他面前的那一瞬,他几乎要出手了。几乎是本能的、压也压不住的冲动,想要一掌拍碎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想要把前世那两剑的冰冷原样还回去。
但他忍住了。
他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手。不是因为他心软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杀了君西凌太便宜他了。让一个疯子继续活在他的疯狂里,活在他亲手毁掉的王朝废墟中,活在他每一天每一夜的煎熬里,比一掌毙命要解恨千百倍。
墨渊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间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君西凌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栋半坍的楼阁后面。风中还隐约传来他断断续续的笑声,但那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越拉越远的丝线,终于在某一个刹那彻底崩断了。
墨渊从铺门阴影中走出来,站在街道中央,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今天没有看日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轻声嘟囔。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着城西天机阁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背影笔直如刀,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的指甲深深掐进食指的指腹里,掐出一道久久不散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