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稚言惊心

神帝归位,一念破开 林枫儿林枫儿林枫

他顿了顿,忽然又加了一句:“可是爹爹……那个人放孩子进洞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的好难过。他是哭着的,但是没有声音哭。他的眼泪掉到那个洞里的时候,洞里的亮光就晃了一下,然后那些花就飘出来了。“

汐尘听了这番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伸手把儿子拢进怀里,轻轻拍了拍那小小的后背,闷声说了一句:“别想了。那都是假的。“

汐玉趴在他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墨渊。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小心翼翼的观察,像一只小兽在评估面前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他看了墨渊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伯父,你不会丢掉你儿子的对吧?“

墨渊蹲下身来,和那个小小的孩子平视着。他伸出右手,轻轻覆在汐玉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柔软的发丝传下去。

“不会。“他说,“伯父没有儿子。如果有的话,一定不会丢掉。我会把他带在身边,看着他长大。“

汐玉听完这话,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凑过去用脑袋拱了拱墨渊的掌心,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墨渊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汐尘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方才听汐玉描述那个黑衣人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酆都。冥界之主。传说中执掌轮回的主宰,身着黑龙纹袍,面容苍白如纸,那双眼睛看过沧海桑田、看过无数生死轮回,早已疲惫至极。传说酆都大帝亲自轮回每一位亡魂,轮回之所的入口处开满彼岸花,那是阴阳交界唯一的色彩。

汐尘没把这个猜测说出来。那个穿黑衣的人只是幻象,只是碰巧像墨渊。墨渊是他的大哥,活生生的、会坐在一起喝粥、会给他递折扇、会蹲下身摸他儿子脑袋的大哥,跟什么冥界之主扯不上关系。

“行了行了,“汐尘站起来拍了拍手,“那个幻象走了就别管它了。咱们还得往秘境深处走呢,抓紧时间历练完,出去还有正事。“

墨渊也站起身。汐玉从他爹怀里溜下来,踩了踩地面,又恢复了那种蹦蹦跳跳的活泼劲儿。三人从岩台上攀下来,重新踏上了那片绵延的彼岸花海。

走出了约莫两三里路,秘境深处的空间陡然变得更加开阔。穹顶的荧光在这一带变成了淡淡的金色,照在花海上方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墨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穹顶光——那颜色很特别,不是寻常的苔藓荧光的颜色,更像是从更高处渗下来的某种天光。

他刚想提醒汐尘注意头顶的变化,天光忽然变了。那些淡金色的光晕骤然浓郁起来,化作一片片细密的光点从穹顶处飘落,如同千万颗金色的尘埃在空中浮动盘旋。那些光点落在花海上,落在三人肩头,落在岩壁和地面上,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然后金色渐渐淡去,又有新的颜色从更高的地方倾泻下来。那是一种通透的、澄澈的蓝色,像最深的湖水被拧成了一缕一缕的光丝从穹顶垂落。蓝色的光点和金色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旋转飘舞,如同一场无声的、色彩斑斓的雨。紧接着第三种颜色出现了——柔和的淡黄色,像初春时节第一缕破开云层的暖阳,温温润润地融入了那片金蓝交织的光雨之中。

三色光雨从天而降,无声地飘落在秘境每一个角落。那些落在地面的光点并不碎裂也不消散,而是像微小的萤火虫一样在地面上跳动了几下之后,融进了泥土和花丛的根系中。空气中有一种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万千片羽毛同时落在水面上,又像是某种悠远古老的乐器在极远的地方奏着听不清旋律的曲子。

汐玉仰着头看着这场三色光雨,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微微张着合不拢。他伸出小手去接那些光点,掌心里落了几颗金色的,在皮肤上微微亮了一下便渗进去了。“爹爹!“他回头喊,“好看!“

汐尘也在仰头看这场光雨,面色微微发怔。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没有乌云也没有风,纯粹的色彩从天而降,温柔得像是整片天空在做一场缓慢的祷告。他转头看了一眼墨渊,发现他大哥也正仰着头望着穹顶,脸上那种一贯的平淡此刻被一种难言的沉静所取代,像一尊石像被月光洗过了。

就在三色光雨飘落到最密的时候,地面的彼岸花忽然有了异动。

那些殷红的花瓣原本只是安静地盛开着,此刻却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高、向外舒展。花茎从原来的半尺高猛然蹿到了一尺多高,花瓣从细长如丝的形状张开成碗口大的花冠,每一朵花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唤醒了一样,拼命地、急切地绽放着。整片花海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暴涨了数倍,那些殷红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将地面完全覆盖。

汐玉跳着脚喊道:“花花长高了!“

汐尘环顾四周,望着这片骤然暴涨的花海,眉宇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些花太美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那种美中又透着一种古怪的劲头——像是一个人哭不出来,只能把所有的悲苦都开成花。

墨渊站在花海中间,看着那些暴涨的彼岸花从他脚边一直铺展到极远处的幽暗之中。三色光雨还在缓慢飘落,落在那些殷红的花瓣上,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光珠,顺着花瓣的边缘滑落下去。整个世界被这三种颜色和一种颜色——彼岸花的殷红——填满了。

“美是美,“墨渊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秘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更让人绝望。“

汐尘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汐玉,小家伙正蹲在地上好奇地伸手碰了碰一朵暴涨的彼岸花。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孩子忽然不动了。

“汐玉?“汐尘弯腰凑近去看。

汐玉的手指还触在那朵花上,整个人却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那种属于四岁孩童的天真烂漫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淡漠的、空旷的、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岁月望过来的神情。

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缓,不像平时那样撒欢儿蹦跶,而是一种沉稳的、不急不躁的起身。他直直地站在那里,小脸微微仰着,黑亮的眼珠子望着前方那片幽暗的花海深处。风从秘境深处吹过来,拂动他鹅黄色小袍子的衣角和鬓边细软的碎发。他站在那片暴涨的彼岸花之间,身形小小一团,却不知怎的透出了一种和四周的花海、光雨、时空相融相洽的静谧感。

风又吹了一阵。汐玉的嘴唇忽然动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奶声奶气的童音,但咬字的腔调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日里他说话噼里啪啦的像一挂小鞭炮,此刻却变得极轻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上来的。

“何来的花?“

他问。声音在空阔的秘境中飘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那些彼岸花在他问出这一句的时候,齐齐地晃动了一下。

“何来的悲?“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落在那片殷红的花海上。花瓣上凝结的光珠随着他的目光滑落,无声地渗入泥土中。

“何来的哀?“

他抬起手,手掌朝上摊开。掌心那道银线印记此刻正泛着幽淡的光芒,比平时亮了数倍不止。那些银色的光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融入空中飘落的金色、蓝色、黄色的光雨中,互相缠绕着翻飞。

“何来的伤?“

他的声音忽然比方才重了一丝,像是那最后几个字往下沉了一下。汐玉依然直直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纹丝不动,但他那双黑亮的眼珠子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墨渊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那个孩子的背影,他看不到汐玉正面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从那个小小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沉重而遥远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