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在第二级台阶上跪了整整十息。
不是他不想站,是膝盖骨被龙威压得嵌进了骨阶的缝隙里。那缝隙是两根龙骨拼接处,凹凸不平,像两张错位的牙床,正一点点啃他的皮肉。灰白色的雾从缝隙里往上冒,缠着他的小腿,雾里有细小的牙齿在咬,隔着破烂的麻布裤子,咬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红点。
他抬起头。
三个龙族天骄已经攀到了第十阶以上。铁塔那个——后来陈渊从人群的口型里读出他叫敖山——每踏一步都发出一声低吼,吼声在骨阶间震荡,像锤子在敲鼓。玉角那个叫敖玉,走得很轻,银鳞袍在灰雾里飘,像一片移动的月光。玄衣女子叫敖霜,最慢,但最稳,每一步都踩在骨阶的正中央,像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陈渊身上,像三把锥子,带着不同的温度——轻蔑,怜悯,冷漠。
陈渊没看他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的咬伤还在渗血,血珠滴在第二级骨阶上,被暗红色的符文贪婪地吸进去。符文亮了一下,像谁眨了眨眼,又暗下去。但陈渊感觉到了,那股吸力,不是骨头在吸血,是骨头里的什么东西在借他的血,短暂地苏醒了一瞬。
他想起敖清璃的话。这些骨头是囚徒,是战死的龙族,死后被炼成梯子,永世不得安息。
“你们的恨,”陈渊在心里说,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借我用用。”
他张开嘴,用牙齿咬住左手手腕。不是咬动脉,是咬皮肉,咬在凸起的血管旁边,咬得牙齿发酸,牙龈出血,直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胳膊肘往下淌。他抬起左臂,让血滴在第三级骨阶上。
血落在龙骨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水滴进烧红的铁板。
暗红色的符文大亮。这一次不是眨眼,是睁眼。骨阶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龙的脸,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眼眶里跳动着和陈渊掌心血色一样的光。那脸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陈渊听不见,但他胸腔里的空气被震得剧烈抖动,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然后,压力轻了一瞬。
只是一瞬,不到半息,但够了。陈渊猛地站起,膝盖从骨阶缝隙里拔出来,带下一层油皮,血淋淋的。他踏上第三级。
灰雾暴涨,像无数只手从骨缝里伸出来,抓他的脚踝,撕他的衣摆,往他鼻孔里、耳朵眼里灌。陈渊不管,他一边往上爬,一边用左手在每一级骨阶上抹血。抹一下,符文亮一下,压力轻一瞬,他就借着这一瞬往上跃一级。
第四级。第五级。第六级。
他的血不够了。手腕上的咬伤开始凝固,金纹在伤口处蠕动,像一群金色的蚂蚁在缝合皮肉——天道给他的恢复力,此刻成了阻碍。他愈合得太快,血不够抹。
陈渊停下来,站在第七级骨阶上。灰雾缠着他的腰,像一条巨蟒在收紧,勒得他肋骨发疼,刚长好的骨头又发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光秃秃的指头,甲床露在外头,粉白的,像十根被剥了皮的萝卜。
没有指甲,怎么出血?
他看着骨阶的边缘。龙骨被岁月打磨得并不光滑,断口处参差不齐,像一排排倒生的牙齿。他蹲下去,把左手手掌按在骨阶边缘,然后,狠狠一拉。
骨刺扎进掌心,从虎口一直划到小指根。
陈渊没出声。他聋了,也哑了,或者说,他把自己变成了哑巴。剧痛从掌心炸开,顺着前臂一直爬到肩膀,像一条火蛇在血管里游。血涌出来,不是滴,是流,顺着骨阶的纹路往下淌,像一条红色的小溪。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
第八级。第九级。第十级。
他追上了敖山。
铁塔般的龙族天骄正站在第十一级上,赤金甲被灰雾腐蚀得滋滋响,他浑身肌肉虬结,角上的红绸被汗水浸透,像两条垂死的蛇。他正对着骨阶上浮现的一张龙脸咆哮,用龙威对抗龙威,每一步都像在推一座山。
陈渊从他身边走过。
不是绕,是直直地走过去。他的左手在第十一级骨阶上一抹,血涂上去,符文亮,龙脸睁眼,压力骤轻。陈渊借着这一瞬,踏上第十二级。
敖山愣住了。他看着这个血人——麻布破烂,赤脚,十指光秃,左掌皮开肉绽,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每一步都在白玉般的骨阶上留下一个血脚印。这人的脊梁弯着,不是驼背,是被龙威压的,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但还在走,一步一步,没有停顿。
“你……”敖山开口,声音被龙威震得发颤。
陈渊没回头。他听不见,也没兴趣听。他踏上第十三级,第十四级。掌心的金纹在皮肤下疯狂跳动,不是帮他扛龙威,是在吞噬——吞噬龙骨上被血唤醒的怨念,吞噬那些亡魂的恨,然后转化成某种更烫、更硬的东西,顺着血管往心脏里灌。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变重。不是病变,是某种力量在堆积,像往一个布袋里塞铁块,塞得越多,跳得越沉。
第二十级。第二十五级。
他追上了敖玉。
玉角龙族站在第三十级上,银鳞袍已经被灰雾撕成了条,露出底下苍白的、覆盖着细鳞的胸膛。他不像敖山那样硬抗,他在“借”——借先祖的龙威,与骨阶上的龙脸共鸣,每一步都踩在共鸣的节点上,像跳舞。
陈渊从他身边走过时,敖玉正闭着眼睛,感受着骨阶的震动。他感到一股温热的东西溅在自己脸上,伸手一抹,是血。他睁开眼,看见陈渊的背影。
那背影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残烛。但每一步都落得极准,踩在骨阶最中央,踩在符文最亮的地方。陈渊的左手在第三十一级上抹过,血涂上去,骨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嗡鸣,然后压力散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