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台的玄铁柱砸在地上时,陈渊的左肩正对着那道裂缝。
不是柱子砸中了他,是柱子倒地掀起的劲风,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他在半空中翻了半圈,后背撞上另一根尚未倒塌的短柱,发出沉闷的响。那声音不像人撞铁,像一袋湿沙被掼在砧板上。
他滑下来,坐在碎铁堆里。
左肩的血洞还在冒血,但血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殷红,而是掺了一丝极淡的金,像融化的铜混进了朱砂里。血滴在玄铁碎片上,没有立刻流散,而是凝成一颗颗珠子,在幽暗的锁龙台废墟里发着微光。
苍龙霸体。婚书共享的天赋,正在把他的血换成另一种东西。
陈渊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金纹在皮肤下疯狂游走,像一群被火燎了尾巴的蛇。纹路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暗金色,里面缠着青色的丝,那丝顺着血管往心脏爬,每爬一寸,就有一寸的皮肉在发痒、发胀,像有棵小苗要从骨髓里长出来。
他听见两个心跳。
一个是自己的,砰,砰,沉重,缓慢,像有人在胸腔里夯土。另一个是透过婚书那根线传来的,更快,更急,带着某种濒临疯狂的节奏——是敖清璃的。
他抬起头。
敖清璃站在倒塌的玄铁柱旁,银发在锁龙台废墟的阴风里狂舞。她的龙尾完全展露出来,不是普通龙族那种光滑的尾,而是应龙尾——尾鳍边缘生出薄膜状的翼,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两柄巨大的、被折断后又重新打磨的刀。她的额头两侧,原本光滑的太阳穴位置,鼓起两个拳头大的瘤,表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即将破茧的角。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金瞳彻底竖立成线,瞳仁里烧着的不再是火,是熔岩,金红色的,仿佛随时会流出来。
“应龙……”
废墟入口处传来一声颤抖的低语。是那个被敖清璃一尾抽飞的纯血派长老,他捂着胸口,祭袍裂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他看着敖清璃,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世上的怪物:“敖清璃……你竟然返祖了……”
应龙。龙族始祖,有翼之龙。龙族万年来只存在于典籍中的血脉。
敖清璃没有回答。她缓缓转过头,金瞳扫过废墟里的每一个人——四个长老,铁塔,还有门口涌进来的、密密麻麻的龙卫。她的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原始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暴虐。
然后她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锁链。虽然玄铁柱倒了,但她脚踝和手腕上,还缠着几根细锁链的残段,那些残段上刻着符文,像蚂蟥一样咬进她的皮肉里,阻止她彻底化形。应龙血脉的觉醒被强行打断,她额头上的两个瘤在皮肤下剧烈蠕动,像有两条蛇在里头打架,却找不到出口。
“清璃!”
废墟外传来一声暴喝,不是敖烬,是更深沉、更威严的声音。珠帘被撕开了,黄河水君敖烈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列金甲龙卫。他没有戴平天冠,额头上的两根龙角完全暴露——一根完好,如玉般温润;另一根缺了尖,断口处结着暗红色的痂,像是旧伤。
敖烈的脸色比玄铁还黑。他盯着崩塌的锁龙台,盯着应龙化的敖清璃,最后盯着坐在碎铁堆里的陈渊。他的竖瞳紧缩成针,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拿下。”敖烈说。声音不高,但整个锁龙台的废墟都在震颤,“拿下敖清璃,抽其真血,以正龙脉。至于婚使……”他顿了顿,像在下某种艰难的决心,“废其四肢,留口气。天道问起来,就说他擅闯龙宫禁地,咎由自取。”
龙卫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是结阵。银枪交叉,枪尖挑起魂灯,灯焰由绿转红,在废墟里织成一张光网。网中弥漫着龙威,像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得人骨骼发酸,膝盖发软。
铁塔最先扑出。他胸口的焦黑掌印还在冒烟,但龙族的恢复力让他重新站了起来。他半化龙形,双臂覆盖青鳞,爪子张开,直取陈渊咽喉——他要报那一掌之仇。
陈渊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苍龙霸体在修复他的身体,但修复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看着那五根弯刀般的爪子越来越近,闻到了爪尖上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味。
一道银影横在他身前。
是敖清璃的龙尾。应龙尾翼横扫,像两柄巨大的铡刀,拍在铁塔身上。铁塔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撞在废墟的宫墙上,整座墙塌了半边,把他埋在砖石堆里,半天没有动静。
但敖清璃也付出了代价。尾翼上的薄膜被锁链残段割裂,金红色的血喷出来,溅在陈渊脸上,温热的,像融化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