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法王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暮鼓:“叶修文,你看到了什么?”
叶修文端坐于蒲团之上,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片刻后,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天下人什么都会骗,却唯独骗不过自己的心。我看到……一颗琉璃心,回来了。”
此言一出,净世法王脸色骤变,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袍袖一拂,转身便要离去。
“菩萨,”
叶修文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语气闲适得仿佛在挽留一位串门的邻居,“不妨陪我多聊一会儿。”
净世法王脚步一顿,一双眼睛看透未来虚空,看见此间已经是独立地一界,虽然很小,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独立一界。
他冷哼一声“莫说你一个末法半圣,便是上古圣人亲至,也拦不住贫僧!”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盘膝坐下,双手于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他周身扩散开来,静室中的空气骤然凝滞,烛火剧烈摇曳了几下,随即熄灭。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交错在一起。
叶修文端坐不动,面带微笑,同样闭上了眼睛。
无声的较量就此展开。
韩叶与郑倚天站在一旁,面面相觑,瞠目结舌。他们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有两座无形的大山在静室之中相互碰撞、挤压。
他们的修为也算得上江湖一流,却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看清双方交手的方式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相对而坐,一动不动,却比任何刀光剑影的厮杀都要凶险万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日升月落,昼夜交替,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漫长的岁月。
静室之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白莲教三路大军势如破竹,直捣京师。
京畿防线在短短数日内土崩瓦解,守军或降或逃,几乎未形成有效的抵抗。
当叛军的旗帜出现在永定门外的那一刻,庆顺帝终于慌了手脚。他没有召集百官议事,没有组织城防抵抗,而是带着一队亲卫,仓皇打开玄武门,向北逃窜而去。
天子出奔的消息传开,京城顿时大乱,百官四散,百姓闭户,这座承载了大周两百年气运的都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而这些,静室中的两个人都不知道——或者说,顾不上知道。
终于,在某一刻,叶修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抹淡淡的、从容的笑容。
一言不发。
良久,净世法王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色同样不好看,呼吸略显急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看着面前这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青衫书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也带着一丝惋惜:
“后生可畏。能在末法时代走到这一步,你的天资与心性,都是贫僧生平仅见。可惜……你底子太薄,终究还是踏不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