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虎父犬子,天道轮回!

若不是赵宁暗中遣人接济米粮银钱,那把老骨头怕是早就烂在哪条沟渠里了。

赵云甫。

这个人做事,向来留一线。

对政敌留一线,对故人留一线,甚至对一个已经倒了台、毫无利用价值的前首辅,也留一线。

——他比我强。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徐阶自己都怔了一下。

七十多年,宦海沉浮,翻覆天下,他从没服过谁。

严嵩不行,高拱不行,张居正更差点意思。

唯独赵宁这个三十出头的后生——

“老爷?”老陈还在等回话。

徐阶放下茶碗,站起来。腿脚有些僵,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备轿。往分宜走。”

“可是——”

“我去看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老陈差点把舌头咬断。那位严阁老,是老朋友?您把人家儿子砍了,把人家全族流放了,把人家从云端踩进泥里——这叫老朋友?

但老陈不敢说。跟了徐阶四十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门儿清。

他只应了一声,快步出去招呼轿夫。

徐阶一个人站在堂中。

严嵩。

严惟中。

那个老家伙今年……八十四了吧。还活着没有?

应该还活着。

赵宁的人一直在接济,每月按时送米送炭。

只要还有口吃的,那老东西就死不了——他命硬。

可活着又怎样?

儿子没了。孙子流放了。门生故旧跑得精光。

八十四岁,孤家寡人,守着一间破屋子,等死。

——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区别?

徐阶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突出,青筋蜿蜒。

严世蕃害了严嵩。

徐璠害了徐阶。

虎父犬子。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当年他亲手把严嵩推下悬崖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也会有站在崖边的一天。

轿夫在外头喊:“老爷,备好了。”

徐阶收回手,迈过门槛。

二月的日头不烈,照在身上却有几分暖意。官道朝南延伸,尽头消失在起伏的丘陵里。往东是松江,是家。往西南是江西分宜。

他上了轿。

帘子落下来的瞬间,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起一张脸——

是严嵩的。

嘉靖二十年,他初入内阁那天。

严嵩坐在值房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了句话。

“徐阁老,往后你我同朝为臣,多亲近亲近。”

亲近了二十年。斗了二十年。如今一个在分宜等死,一个在路上奔命。

轿子晃动起来,往西南方向去。

老陈跟在后头,小跑了几步追上来,隔着帘子低声问:“老爷,到了分宜……有什么需要提前布置吗?”

轿子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陈以为老爷睡着了。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帘子里飘出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也不知道。”

官道上扬起一线薄尘,青布小轿越走越远,渐渐缩成一个黑点,隐没在西南方向层叠的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