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乌合之众!

果肉咽下去的时候,指尖黏着葡萄的甜腻汁水。

赵宁在袍袖上蹭了两下,那股子鲜亮的酸甜气还萦在鼻尖。

院子那头,承安终于如愿以偿,抱着那盘水晶葡萄,吃得小脸沾满紫色浆汁,李若清用帕子擦了三遍也没擦干净,索性放弃了,任由乳母把那小祖宗抱去洗脸。

赵宁跨出月亮门时,日头已经爬过屋脊,光斑被紫藤架筛得零碎。

书房里的烟气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铜盆底部一层温热的灰烬。

他站在门边,让穿堂风把身上那点焦糊味吹散些,才抬脚往府外走去。

轿子在东宫门外停下。

朱翊钧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少年身量抽得快,穿着杏黄色常服,肩背挺得笔直。

见赵宁下轿,他立刻迎上两步,双手接过赵宁解下的外衫,交给身后的内侍。

“亚父今日来得早。”朱翊钧的声音清朗,带着收敛的恭敬。

赵宁打量他一眼。脸色还好,只是眼底有点青。昨晚功课做得太晚了。

“殿下昨夜读到什么时辰?”

“亥时三刻。”朱翊钧老实回答,“《资治通鉴》汉纪第五,光武帝度田那一段。”

“读明白了?”

朱翊钧抿了抿嘴:“有些地方……似懂非懂。”

赵宁没接话,径直往书房走。

朱翊钧跟在后面,脚步轻而稳,像只学着收敛爪子的幼虎。

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案头摆着新沏的茶,白瓷盏里浮着两片舒展开的龙井。赵宁在主位坐下,朱翊钧亲手奉茶,动作一板一眼,腕子稳得很。

“坐。”赵宁端起茶盏,吹开浮叶。

朱翊钧在下首坐了,腰背依旧挺直。帘子后面传来极轻的响动——是李贵妃的裙裾拂过地面的声音。

她每日都在这儿,隔着那道湘妃竹帘旁听。

“光武帝度田,动了天下豪强的命根子。”赵宁抿了口茶,“你觉得,他为何要动?”

“为充盈国库,为抑制土地兼并。”朱翊钧答得很快。

“不对。”赵宁放下茶盏,盏底碰出一声轻响,“是因为不度田,他这个皇位就坐不稳。”

朱翊钧一怔。

“光武帝靠谁打的天下?南阳、河北的豪强地主。”赵宁用指尖点着桌面,“这些人在地方上占田连阡陌,隐匿人口,不服徭役。朝廷收不上税,养不起兵,边关的匈奴人年年南下抢粮。你说,这天下还像话吗?”

“不像话。”朱翊钧接得很快。

“所以他要度田。要清丈土地,要把豪强藏起来的田产人口都翻出来,登记造册,该交税交税,该服役服役。”赵宁的声音平缓,“可他刚提出这事儿,天下就炸了锅。”

“豪强们反抗?”

“何止豪强。”赵宁摇头,“地方官、士人、甚至普通百姓,都跟着闹。他们说光武帝与民争利,说他刻薄寡恩,说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得的天下。南阳那边,一天之内聚了三千多人,堵在县衙门口,哭的哭,骂的骂,还有人往县令脸上扔鞋。”

朱翊钧听得入神:“那……光武帝怎么办了?”

“他杀了几个带头的,又把闹得最凶的几家豪强抄了。”赵宁顿了顿,“然后,度田还是推行不下去。地方官为了交差,把普通百姓的田算成豪强的,豪强的田,他们压根不敢碰。账册做得漂漂亮亮,实际上一亩地都没清丈出来。”

“这……”朱翊钧皱眉,“那光武帝不是白费功夫?”

“没白费。”赵宁看着他,“他至少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

“人,一旦聚成群,就会变蠢。”

朱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赵宁没急着解释,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点暖意。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

“殿下,你觉得,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能不能分清是非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