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朱翊钧答得肯定,“至少能想明白利弊。”
“好。”赵宁点头,“那如果把他扔进一千个人里头呢?周围所有人都在喊‘皇帝错了’,所有人都在哭,都在骂,都说度田是伤天害理——你说,这个人还会不会觉得皇帝是对的?”
朱翊钧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他不会。”赵宁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会跟着喊,跟着哭,跟着骂。因为他怕。怕被孤立,怕被当成异类。一个人的理智,在人群里撑不过三息。三息之后,他只剩下情绪——愤怒的,恐惧的,或者狂热的情绪。”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李贵妃的呼吸乱了一拍。
朱翊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他想起去年冬至,大朝会上那场闹剧——几十名言官跪在午门外,哭诉新政扰民,骂内阁专权。
“人群不在乎事实。”赵宁的声音继续往下砸,一字一句,“他们只相信情绪。谁哭得响,谁骂得狠,谁把自己摆得越可怜,谁就越有理。真相是什么?没人在乎。情绪是真的,愤怒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东宫的一小片院子,几株芭蕉绿得发亮。
“所以,殿下,你将来要驾驭的,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会哭、会闹、会抱团、会把蠢事当壮举的人。”
朱翊钧也站了起来,跟到窗边,仰头看着赵宁的侧脸。
“亚父,那……那该怎么办?难道要顺着他们?”
“顺着?”赵宁转身,眼里有点别的东西,“顺着他们,你就成了他们的提线木偶。他们哭,你就得安抚;他们骂,你就得下罪己诏;他们要杀谁,你就得把刀递过去。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最后,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朱翊钧的脸色白了白。
“不能顺着。”赵宁摇头,“但也不能硬顶。你硬顶,他们就敢血溅宫门,敢集体辞官,敢把‘昏君’两个字刻在午门的城砖上。”
“那……”
“要分。”赵宁伸出三根手指,“人群里面,只有三种人能聚拢人心。第一种,叫幻想。”
“幻想?”
“比如‘清君侧’,比如‘仁政’,比如‘天下为公’。”赵宁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好听的话,漂亮的梦。谁把这个梦造得最圆,谁就能把最多的人骗进梦里。”
朱翊钧若有所思。
“第二种,叫传染。”赵宁收回两根手指,只留食指,“一个人喊,十个人跟;十个人喊,百人应。言官集体上书,士子联名请愿,百姓堵衙门——都是传染。声音会传染,情绪会传染,连愚蠢都会传染。越简单的口号,传染得越快。”
“那第三种呢?”
“名望。”赵宁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朝堂上的清流领袖,地方上的大儒名士,他们本身就是一个符号。他们说对,就是对;他们说错,就是错。哪怕他们在胡说八道,也有一大堆人捧着、供着、把他们的话当圣旨。”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茶已经凉了。
“所以,殿下,你将来会面对三样东西:一群做着美梦的人,一群互相传染着情绪的人,和几个靠着名望就能颠倒黑白的人。”
朱翊钧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有些发白。
“那……那皇权……”他的声音有点干,“皇权在他们面前,难道就一点用都没有?”
赵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有用。”他说,“但不能只靠皇权。”
“什么意思?”
“皇权是刀。”赵宁的声音沉下去,“但刀不能总出鞘。出鞘一次,见一次血,天下人就怕一次。怕得多了,他们就会想——不如把刀柄夺过来,或者干脆把刀折了。”
“那该怎么办?”
“要学会放火。”
“人群像干草堆,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谁掌握了放火的本事,谁就能让火按照他想要的方向烧。想烧东边,就在西边点个引子;想保西边,就把东边先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