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帐下一名暗探踉跄闯入中军大帐,这人满身尘土糊面,衣衫撕裂多处,发髻散乱歪斜,靴底更是磨出大洞,脚趾隐约外露,一望便知是不分昼夜快马疾驰,自涿郡千里奔回易京报信。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一路风霜浸透脊背,浑身不住发抖,双手高高捧出贴身藏好的蜡封密信,嗓音干裂沙哑,几乎是嘶吼出声:
“启禀主公!属下亲眼查实,赵子龙携阖家老小尽数迁往涿郡,已然正式归顺廖化!”
短短一语,恍若惊雷劈炸帐中。
方才尚且低声议论的大帐骤然死寂,落针可闻,帐下诸将脸色齐齐剧变,彼此对视间,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公孙瓒原本安坐案前的身躯猛地僵住,那双常年统兵、惯带杀伐戾气的眼眸骤然圆睁。错愕之色转瞬即逝,翻涌而起的滔天怒火顷刻覆满整张面庞,霸烈戾气扑面而来。
他探手一把夺过密信,眼光迅速扫过信件的内容,气得暴跳如雷,薄薄信纸险些被生生攥碎。寥寥数行文字清晰写尽前因:廖化两度亲入常山寻访赵云,彻夜推心置腹,许诺安顿赵家老小,化解赵云忠孝两难的困局,最终赵云自愿追随,已辞别故土,举家奔赴涿郡,再无半分回头之意。
“竖子!”
暴怒喝声震彻整座大帐,头顶帐布簌簌抖落尘土。
公孙瓒扬手一掌扫落案上青铜酒樽,哐当脆响,铜樽碎裂满地,清酒泼洒横流,浸透整块榆木案几。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燃,积压多年的躁狂尽数迸发。
“当年我何曾薄待于他?”
他咬牙切齿,愤恨、憋屈与悔意纠缠在字句之中,字字含怒,“赵云当初虽说散尽家财召集几百乡勇远道来投,我虽不曾委以要职,却也授他官职,给了他立足容身之地,钱粮体面半分不曾亏待于他。帐下诸多外乡武夫皆有任用,但赵云跟随我数年,寸功未立我也从未苛责半分!他竟只因一时失意,便背弃于我,转投涿郡一介后生!”
在公孙瓒心中,这早已不是区区一名武将叛逃,而是狠狠扇在幽州牧颜面之上的一记耳光。涿郡八县本属幽州辖地,理当受他节制,如今属地割据自立,辖下兵将又转头投靠割据之人,两桩恨事叠加,彻底踏破了他的底线。
“廖化黄口孺子!”公孙瓒齿间挤出低吼,周身杀意凛冽,“盘踞我幽州八县,私蓄甲兵、割据一方,全然无视本州牧统辖!如今趁我与袁绍开战,竟敢损我脸面,动摇幽州根基,真当我公孙伯圭无力兴兵讨伐?”
怒火冲昏心神,伐涿之意就此敲定。
帐下诸将见状,当即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公孙越、公孙续为首的宗族亲信素来好战贪功、恃主骄横,此刻齐齐跨步出列,抱拳请战,声浪汹汹:
“主公!廖化割据涿郡,私养兵马,早已形同叛逆!如今又收纳我幽州兵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幽州方才平定刘虞,兵甲充盈、士气正盛,坐拥数万雄师,岂能任由一介后生欺辱?恳请主公即刻下令大举伐涿,踏平八县,生擒廖化,召还赵云,以正幽州法度!”
一众宗亲将领眼底满是贪念,一心想要攻破涿郡剿灭廖化。在他们看来,涿郡不过八县弹丸之地,自立时日尚浅,纵然略有军备,也绝挡不住幽州数万正规大军。在绝对兵力碾压之下,廖化那点兵马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话音未落,数名常年戍守边境、老成持重的老臣与宿将快步出列,神色凝重出言劝谏:
“主公,万万不可一时冲动便倾兵出战!”
“如今袁绍大军屯驻冀州边境,觊觎幽州日久,而且两军正在交战。倘若我尽起主力征伐涿郡,易京腹地必然空虚,袁绍若趁机挥师北上偷袭,我军腹背受敌,首尾难以相顾,大祸近在眼前!”
“依老臣浅见,当先礼后兵,遣使前往涿郡问责,勒令廖化归还辖地、送回赵云。若其拒不遵从,再兴师讨伐方为万全之策!”
主战、主和两派言辞激烈对峙,大帐之内顷刻间争执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