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司主醒

“醒了。”

宋梨喉咙发紧,小声问:“他……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守城人看着那口铁棺,沉默了两息。

“都不是。”

“他当年镇井的时候,就已经死过一回。”

“后来为了不让后井阴气外泄,又把自己钉进棺里,吊着最后一线命火,半人半尸撑到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真论位格,他现在不是走阴人。”

“是半步鬼王。”

这四个字一出来,宋梨只觉得头皮一下炸开。

半步鬼王。

那已经不是“强”两个字能说清的东西了。

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偏偏还守着生前那点意志没散。这样的东西最难缠,也最可怕。因为他既有人的执念,也有鬼的位格。

而且,这还是夜巡司的司主。

陆砚看着那口铁棺,心里也一点点往下沉。

怪不得。

怪不得这口井十年没彻底失控。

贺远山守的是城门和城契,拦的是旧债出城。

可真正压着井底阴气,不让它往外倒灌的,是棺里这个东西。

他不是单纯在睡。

他是拿自己的尸身,在当井塞子。

井一日不开,他一日不醒。

井一旦开了,他也就再坐不住了。

那位活尸司主慢慢从铁棺里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僵。可每站直一分,井边阴气就重一层。到他完全站起来的时候,连守城人手里那盏灯都被压得只剩一点小火苗。

他的脚落在地上,没有声。

不是轻,是像死人一样,本来就不该有活人的动静。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井里的黑水就往上蹿一截,像是底下那口旧债井也在跟着呼吸。

宋梨忍不住往后退:“他不会……也要开井吧?”

“他不想。”守城人盯着那道身影,缓缓道,“可撑到这一步,不是他说不想就行的。”

活尸司主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水。

就这一眼,井里那些翻腾的人脸像是同时哑了,连泡都不冒了。

可只安静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井底深处忽然传来更沉的一声裂响。

像黑门后头,有东西又往前推了一把。

轰。

活尸司主身子晃了一下。

不是他站不稳。

是他体内压了十年的那股阴气,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反噬了。

陆砚看得很清楚——他灰败的皮肉底下,有无数黑线正在一点点浮出来,顺着脖颈、手背、胸膛往上爬,像整个人快被井底那股东西重新拖回去。

守城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撑不住了。”

宋梨忙问:“那怎么办?”

“怎么办?”守城人苦笑了一下,“井开了,城根动了,压井的棺也散了。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是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陆砚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位活尸司主。

因为他发现,对方醒来以后,既没看宋梨,也没看守城人,甚至没看铁牢里的贺远山。

他一直在看井下。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井下有什么东西,是专门等着给他看的。

风越来越冷。

城门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闷响,赵铁和贺青大概还在死命顶门。街上那些失名者也开始躁起来,一阵阵哭笑混成一片,听得人脑仁发胀。

无名城已经快到崩的边上了。

而井边这个活尸司主,偏偏像一点都不急。

他站了很久,久到宋梨都快撑不住那股压迫感时,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这一抬头,陆砚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死人眼。

里头有神,有火,还有一种压了十年都没散尽的狠劲。

他像是认得陆砚。

不,不是像。

是他本来就知道陆砚是谁。

陆砚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那位活尸司主却先说话了。

声音很哑,像铁器在棺材里磨了十年才发出来,难听得让人耳朵发疼。

“井开了。”

“门也快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井水,直直落在陆砚身上。

那一瞬,陆砚胸口那股被拽住的感觉猛地一紧,像整个心脏都被对方一句话扣住了。

活尸司主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井底的水。

“陆砚。”

“你欠的,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