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你欠的,该还了”落下来,陆砚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沉。
像有人隔着皮肉,把他那颗本来就不完整的心,狠狠攥了一把。
井边的风一下停了。
不是风真停了,是四周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像被什么压住了。街上的哭声、城门那边的撞门声、井里翻滚的人脸声,全都退远了一层。
只剩下那位活尸司主的眼睛。
死死盯着他。
陆砚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这一步刚动,脚下井边青石忽然浮出一层黑字。
一开始只有零零碎碎几笔,像水痕。
紧接着,黑字越来越多,顺着他脚边往上爬,像一张早就写好的账单,终于摊到了他眼前。
宋梨第一个看见,脸色当场就变了。
“陆砚……”
她声音都轻了,像怕念重一点,那些字就真钉死在他身上。
陆砚低头去看。
最上头一行,只有四个字。
**心债未清。**
再往下,是第二行。
**名债在册。**
第三行。
**魂债有缺。**
第四行。
**命债未还。**
字不多,可每一行都像刀子,直接戳进人心里。
陆砚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干净。
知道自己不是正常活人。
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的,心是丢过的,魂也未必全是自己的,名字更是被阴路记过。
可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现在这些债被摊开,他才第一次真看清,自己这具身子从里到外,到底被拆成什么样。
活尸司主看着他,声音像从棺材板里一层层刮出来。
“看清了?”
陆砚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一张嘴,胸口就闷得发疼。
活尸司主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井下。
“你以为,这座城为什么会认你?”
“你以为,旧债井为什么会被心印叫得这么快?”
“你以为,阴祠会为什么偏偏盯着你不放?”
每问一句,陆砚脚下那些黑字就更深一点。
宋梨听得心里发凉,忍不住开口:“因为他是容器?”
活尸司主没看她。
“容器只是结果,不是因。”
“因是他本来就欠着。”
陆砚猛地抬头,眼神发沉:“我欠什么?”
活尸司主盯着他,眼底那点活人的光,冷得吓人。
“欠你自己的命。”
井边一下安静了。
连守城人都没接话。
陆砚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炸了一下,呼吸都乱了半拍。
活尸司主继续往下说。
“十年前,你本来该死。”
“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死,是被人拿去叫门。”
“阴祠会那时候就想开旧债井,也想顺着十二古道里的无名道、走阴道,把一个能承门的人养出来。你,就是他们挑中的那块料。”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桩旧案。
“他们先拆你的心。”
“因为心是印。”
“印不拆,门不认。”
陆砚指尖一点点攥紧。
是了。
心影、心名、心印,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平白掉在他身上的。
是有人早就把他的心拆过一遍了。
活尸司主继续道:
“再记你的名。”
“因为旧债井认账,也认人。一个没被记上的人,掉下去就只是死人。可一个被记了名的人,才能成为‘债’。”
“所以你不是单纯被盯上。”
“你是被登记了。”
陆砚眼底一点点发冷。
怪不得。
怪不得他一路走到现在,总有那么多东西能叫出他,能盯上他,能顺着他身上的气味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