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陆砚拒债

井边安静得有些吓人。

贺青那句“我爹的债,我来背”落下之后,连井水翻腾的声音都像是远了一瞬。

宋梨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重。

活尸司主站在黑井前,死人一样灰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还亮着的眼睛,一直盯着陆砚。守城人提着灯,灯火在阴风里摇摇欲灭,像也在等他开口。

而贺远山靠在断开的铁牢边,半边身子都像要散了,命灯只剩最后一点火。

所有目光,都落在陆砚身上。

陆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井底那道黑门后的影子,都像贴得更近了些。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贺青。

“不能让你背。”

贺青眼神一下冷了:“你说不能就不能?”

“对。”陆砚声音不高,却很稳,“不能。”

贺青扶着贺远山,刀还垂在手里,听见这话,怒意几乎又要翻上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就凭这债不是你的。”陆砚看着她,语气平得近乎冷淡,“你爹欠的,不是我。”

贺青死死盯着他。

陆砚继续道:

“他欠的是靖安。”

“是这座城,是这口井,是他自己选的那条守城路。”

“十年前他替我挡命,是他的选择。后来他入无名城、守后井、拿命火熬这十年,也不只是为了我。”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看了一眼翻井的黑水。

看了一眼满城失名者。

看了一眼那扇已经裂开的水下黑门。

“如果今天没我,这井一样会开。”

“如果今天不是为了我,这城一样会乱。”

“贺远山守到今天,守的是靖安的底,不是我一个人的命。”

井边一时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没错。

贺远山是替陆砚挡过债,可他撑下来的,从来不只是陆砚那一条命。

他是在拿自己,堵整座城的口子。

贺青咬着牙,眼圈还是红的,可她没退。

“那也轮不到你去死。”

陆砚听见这话,忽然笑了笑。

不是平时那种带刺的笑。

是很浅、很淡的一下。

“谁说我要去死了?”

贺青一怔。

陆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

那地方空了一块,凉得发疼,像十年前被人生生掏走的东西,到现在还没长回来。

“我欠的,也不是命。”

他这句一出口,连活尸司主都抬眼看了他一眼。

陆砚站在井风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却越来越清。

“命这东西,十年前就该没了。”

“贺远山替我续这十年,不是让我今天再拿去赔一次死。”

“我欠的——”

他顿了一下。

再开口时,喉咙像有些发紧,可字却咬得很稳。

“是十年人话。”

宋梨鼻子一下就酸了。

贺青也怔住了。

只有守城人轻轻闭了下眼,像是忽然听明白了。

是啊。

陆砚欠的,从来不只是活着。

他欠的是这十年里,本不该属于他的那些东西。

能开口骂人。

能疼。

能怕。

能不甘心。

能把自己当个人,而不是一把早就插进门缝里的钥匙。

这十年的人味、人气、人话,不是谁天生该有的。

是有人拿命给他换回来的。

所以他若今天只是死在井里,那这笔账就还是没还完。

因为死太容易。

真正难的,是把这十年好好认下,再亲手把那条原本该属于自己的路走完。

陆砚抬起头,看向贺远山。

铁牢边,老人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已经很疲了,像随时会熄,可这一刻,却还是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