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守了十年,够了。”
声音不大。
可落下来时,井边所有人都静了。
贺远山眼神微微一颤。
陆砚看着他,难得没带半点讥讽,也没带那股死撑着的狠劲。
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再守下去,不值。”
贺远山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可到底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陆砚,眼底那点压了十年的硬,终于像松了一瞬。
贺青扶着他,手还在发抖,声音却已经压低了很多。
“陆砚,你别犯浑。”
“我没犯浑。”陆砚没看她,目光已经慢慢转向井里,“我只是想明白了。”
宋梨忍不住往前一步:“你想明白什么了?”
陆砚盯着那口黑井,盯着井水中央那道越裂越大的黑线,轻声道:
“想明白我为什么一直走到这儿。”
“不是因为我倒霉。”
“也不是因为他们选中了我,我就只能认。”
“是因为这条路本来就欠我一个说法。”
井下黑门之后,那道无脸的影子像是动了一下。
活尸司主站在井边,尸斑遍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低低问了一句。
“所以呢?”
陆砚慢慢抬脚,往井边走去。
贺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拦。
可这一次,贺远山按住了她的手。
力气很轻。
却没让她动。
贺青猛地回头:“爹!”
贺远山没看她,只是望着陆砚,眼神很深。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陆砚一步步走到井沿前。
黑水就在脚下翻腾,井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顺着裤脚往上爬。那股来自心口、名字、魂魄、命线深处的拉扯感,也在这一刻重到了极点。
像井下那扇门已经彻底认出了他。
认出了这个十年前就该被送进去的人。
认出了这笔拖了十年的旧账。
守城人手里的灯火疯狂摇晃,几乎快灭了。
“陆砚。”他低声道,“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陆砚没回头。
“来不及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可谁都听得出来,不是认命。
是不想再退。
“他们拿我当钥匙,当容器,当神胎,当欠债不还的那个人。”
“行。”
“那我今天就下去看看,这门后头,到底是谁在记我的账。”
井底忽然“咚”地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又敲了一下。
整口井的黑水都跟着塌陷下去,水中央那道门缝里,慢慢浮出一只苍白的手。
不是人的手。
更像某种影子,从门后探出来,想把门外那个早该回来的人,亲手拉下去。
宋梨脸色煞白,失声道:“陆砚!”
陆砚站在井边,眼神却越来越静。
然后,他看向井底那扇门。
看向门后那片翻涌了十年的黑。
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们不是想让我进去吗?”
“那就别等了。”
说完,他又偏头看了贺远山一眼。
这一眼很短。
却像把很多没说完的话都带过去了。
最后,他收回目光,望向井底黑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剩下的——”
他顿了一下,眼底那点冷意和狠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我自己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那片空缺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心跳。
咚。
像是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应了一声。
而那扇黑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向两边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