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太过谦逊了。”刘魁哈哈一笑,语气愈发随意,“如今天色已晚,今日便不必清点公务了。衙内西侧有专属院舍,便是县尉起居之处,早已收拾妥当。明日一早,再召集全体衙役、巡防兵丁,听候县尉点卯训话。”
“有劳典吏费心。”陈砚顺势应下。
刘魁唤来一名年轻皂隶,吩咐其带领陈砚前往居所,随后便自顾自坐回案前,不再多言。自始至终,全无半分上下级之间的敬畏。
年轻皂隶引路前行,一路之上也不甚拘谨,随口介绍着衙内布局,言语间时不时流露出本地胥吏的优越感。
“陈官人,这边便是您的住处了。地方简陋,还望海涵。平日里衙中规矩松散,夜里也无需时时值守,只要不出大乱子,便可安心歇息。城外山匪虽多,可平日里也极少敢贸然闯进城内,不必太过忧心。”
这番话,明着是提点,实则是暗中划下界限:别多管闲事,别严守规矩,跟着大家的节奏来就好。
陈砚听在耳中,只是微微点头,不作表态。
居所是一处小巧院落,一正两厢,院落不大,屋内陈设简单粗糙,桌椅床铺皆是老旧物件,墙角甚至还有霉斑。好在还算整洁,勉强能够居住。
“官人先歇息,小的告退了。明日卯时,前院点卯集合。”皂隶说完,躬身离去,随手带上了院门。
院落之内,终于安静下来。
夜色深沉,县衙内外渐渐沉寂,唯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赌坊喧哗、酒肆笑闹之声。
陈砚走入正屋,将行囊放下,走到窗前,望向漆黑的街巷与远处连绵的群山。
今日一日,从城外山匪、城门差役,到市井百姓、衙内胥吏,他已将巴山县表层的格局看了七七八八。
以刘魁为首的胥吏集团,把持县衙实权,上下串通,贪懒成风;衙役兵丁疏于职守,与地痞、山匪暗通往来;乡绅大族置身事外,坐看乱象丛生。一张利益之网,牢不可破。
而他这个名义上掌管治安捕盗的县尉,看似手握职权,实则被架空在半空。
若是一上来便严明法度、整肃差役、清剿山匪,必然会触动所有人的利益,顷刻间便会遭到集体抵触、暗中构陷,最后落得寸步难行的下场。
“外和内正,循序渐进。”陈砚轻声念出这八字箴言。
他走到案前,点亮油灯,取出随身携带的律法典籍与沿途记录的见闻笔记。
今夜,便是蛰伏的开始。
表面顺从规矩,与众人虚与周旋,让对方放下戒心;暗地里,梳理权责,观察人手,寻找网中薄弱之处,寻访可以信任之人。
巴山积弊非一日之寒,破局也绝非一日之功。
他不急。
十年寒窗都熬过来了,千里路途也一步步走完了,又岂会急于一时?
油灯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初入县衙的第一夜,没有辗转难眠的焦虑,只有谋定而后动的沉稳。
明日点卯,便是他与整个巴山旧势力正式周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