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车牌上挂着英国领事馆的特殊标识。司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印度锡克教徒,裹着白色的头巾,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好像对车后座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郑耀先坐在后座,靠着车门,右手始终插在衣服里面握着勃朗宁的枪柄。他的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被雨水和污水浸泡过的绷带已经变成了一条脏兮兮的灰布条,渗出的血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目。
查尔斯坐在他旁边,摘下了费多拉帽放在膝盖上,露出了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金棕色头发。他看上去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五官棱角分明,眼窝很深,嘴角带着一种礼貌但略显傲慢的微笑。
“郑先生,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伤口?”查尔斯指了指前排座位下面的一个医药箱,“里面有碘酒和纱布。”
“不用。”郑耀先的语气很淡,“先说你的来意。”
查尔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从容地靠向椅背。
“直截了当,我欣赏这种风格。”他用流利的中文说,语调里带着一种牛津口音特有的从容,“那我也不兜圈子了。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情报网络需要一个熟悉中国内部情况的高级合作者。我们观察了很久,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凭什么?”
“凭您在四行仓库电话线事件中表现出的执行力,凭您在今晚这场围杀中表现出的冷静和果断,”查尔斯扳着手指一项一项数,“更凭您在过去两年里几乎以一己之力,把特务处上海区从一个三流情报站经营成了远东最活跃的地下情报机构,这些我们都有记录。”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雨还在下,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巡捕房巡逻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过。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情报共享。”查尔斯的回答很干脆,“具体来说,我们希望您能定期向我们提供戴笠情报网络中涉及日本军方动向的核心情报。作为交换,大英帝国可以为您提供以下回报。”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范围内的绝对人身安全保障,包括但不限于领事馆级别的外交庇护。第二,每月五千美元的活动经费,通过汇丰银行的秘密账户支付。第三,一套位于法租界核心地段的安全屋,配备独立的电报通讯设备和武器储备。”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千美元。在1937年的上海,这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养活整个特务处上海区三个月了,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贪婪或心动的表情。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考量的目光看着查尔斯。
“条件很诱人。”他慢悠悠地说,“但有个问题。你怎么保证我给你的情报是真的?又怎么保证你给我的安全屋不是一个更高级的陷阱?”
查尔斯笑了:“信任需要时间建立。我建议我们先从一个小小的善意开始,比如今晚,我先为您提供一个安全的休息场所。”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查尔斯推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郑耀先没有动。他看着巷子尽头那栋三层的英式红砖小楼,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高大白人,明显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