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烛涉水走回岸边。她把刀身插进自己腰间蜡牌旁边的束带里,刀身贴着蜡牌,烛火纹和夜枭司的制式刀刃挨在一起。三枚蜡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鲁柴站在岔口等他们。他看见谢明烛腰间的刀身,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琉璃灯举高了一点,照向中间那条通道:“往前走两盏茶的功夫就到出口。出口在太仆寺马厩的粪池底下,上面压着一块石板。大小姐出去之前先敲三下石板——两短一长。马厩里有人接应。”
“谁在马厩里?”
“沈知秋。他每次从太仆寺出来都在粪池边上蹲着,替运草料的老卒铡草。那个老卒是白烛会的人,眼睛不好使,耳朵好使。”鲁柴咧了一下嘴,“老卒叫老驴。他说他在太仆寺铡了三十年草,给马吃,给沈御史打掩护,还给他递过擦手的湿布。沈知秋每次从暗道回来都是一身粪味,老驴就骂他:好好的御史不当,钻什么粪坑。”
谢明烛沿着中间那条暗道往前走。脚下的苔藓越来越薄,空气里的粪臭味越来越重。粪池就在头顶了。
她在粪池底下的石板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头顶的石板被掀开了。一束灰蒙蒙的晨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谢明烛脸上。沈知秋的脸从粪池边上探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把铡了一半的草料。他看见谢明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那是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的笑,嘴角有点僵,但眼睛很亮。
“大小姐。”他压低声音,“萧殿下的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好。”沈知秋把手伸下来,拉她上了马厩。马厩里堆满了干草,晨光从板壁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一匹正在嚼草的老黄马身上。老黄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一下尾巴。
“老驴呢?”鲁柴从暗道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苔藓。
“刚出去。守城营的人来查马政司的草料账目,他去应付了。”沈知秋把手里的草料扔进马槽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递给谢明烛,“昨天夜里到的。不是信鸽——是一只乌鸦。腿上绑着这根。乌鸦落在太仆寺屋顶上,老驴用草料引它下来。乌鸦不怕人,像是被人驯过的。”
谢明烛展开纸条。纸条只有巴掌大,纸面粗糙,是用草纸浆压的——不是烬京产的纸,是朔方产的。朔方不产竹,造纸只能用草。纸上的字迹很粗,像是用削尖的木炭写的——
“贺兰韬已发兵。二十万边军分三路南下,前锋距烬京四百里。粮草够吃三个月。贺兰韬放话:交出萧烬,不屠城。交不出,屠。”
没有落款。但纸背画了一只狼——不是玄甲军的飞鱼,是朔方边军的狼头。狼嘴里叼着一截断掉的锁链。
裴照夜接过纸条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秋:“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苍溟。消息是三天前从朔方送来的,苍溟压了三天,今天早上才在朝会上公布。”沈知秋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熬了太多夜,“他在朝会上说——‘主鼎虽寂,国祚未断。贺兰韬逆贼犯阙,唯有重启烬鼎,以皇太孙之烬续国运,方能退敌。’”
“重启烬鼎?”
“主鼎碎了,但副鼎还在。苍溟说可以用南疆副鼎的碎片重新铸造一口小鼎,只要萧殿下再献祭一缕魂魄,就能让烬气恢复三个月——三个月够玄甲军击退边军了。”沈知秋的声音越来越哑,“朝堂上的文官有人附议。太仆寺卿都跪了。”
“萧殿下呢?”
“不知道。苍溟说萧殿下在烬鼎室里‘静修’——其实就是软禁。我的人进不了烬鼎室,但老驴前天夜里在太仆寺后院看见烬鼎室方向亮了一整夜的蓝光。不是火光的颜色,是烬矿燃烧到极限时才会出的蓝光。”
谢明烛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她腰间三枚蜡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看着马厩外面灰蒙蒙的晨光,说了一句话。
“他知道。”
沈知秋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萧烬知道边军南下。他在城门口凿字的时候就知道。”谢明烛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他凿那四个字不是为了告诉我他活着。他是为了告诉我——鼎碎了,人还在。不管贺兰韬来不来,苍溟还能不能重启烬鼎,他都会活着。他进了这座城,就没打算再当祭品。”
老黄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一下尾巴。草料渣子从马槽里溅出来,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