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万古(求月票求打赏!)

等他醒来 张泊宁Isabe

后来他才知晓,她本不必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只要她抛下他独自离去,便能避开这场浩劫,安稳度过漫长岁月,可她从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舍弃他的念头。她倾尽一生温柔,赌上全部神魂,只为换他一世平安无虞,可他偏偏亲手毁掉了她所有牺牲,带着她用性命换来的永生,困在无边孤寂里,日日忏悔,生生不得解脱。

窗外风雪渐大,漫天白雪遮蔽了远处的万家灯火,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纯白。张泊宁将金羽残片重新揣回怀中,垂眸看向窗台那只空空如也的花盆,干裂泥土冻得硬邦邦,裂纹纵横交错,像一道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间老屋,也刻在他神魂深处。

千年前,这花盆里曾年年盛放栀子,每到盛夏,纯白花朵缀满枝头,清香填满整间小屋。她总爱坐在窗边打理花草,指尖轻柔拂过花瓣,笑着同他说,栀子花开,岁岁平安。那时他只敷衍应付,满心都是九天之上的神明,从未珍惜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柔。如今他守着空盆千年,再等不到一朵花开,再也听不见那句温柔祈愿,岁岁寒冬,岁岁盛夏,只剩荒芜与遗憾相伴。

人间草木万千,桃梨迎春,菊桂迎秋,四季总有繁花盛放,唯独栀子彻底从这片天地绝迹。当年她燃魂时爆发的时空反噬,封禁了所有能孕育栀子的土壤,世间再无半株幼苗,再无一缕清甜花香,如同她这个人,彻底从世间抹去,没有轮回,没有残魂,连一丝可供他寄托思念的痕迹都不肯留下。

街巷间孩童嬉笑的声音渐渐淡去,夜色愈发深沉,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人间慢慢归于沉寂,唯有这间老屋,长久浸在无边寒凉之中。张泊宁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屋中央的木桌旁,桌面积着半指厚的灰尘,上面摆放着一只陈旧粗瓷水杯,是从前她日日晨起,为他烧水所用。杯沿早已布满细小裂痕,千年来他不曾擦拭,任由尘土层层覆盖,不敢触碰,生怕一抬手,便会清晰回忆起她低头烧水时温和的侧脸。

他抬手轻轻拂过杯身,灰尘簌簌掉落,裂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冷白刺眼。从前每一个清晨,天未亮透,她便会起身烧好温水,放至温度适宜才唤他起身;每一个深夜,他执着奔赴神界归来,不论多晚,屋内总会留一盏微弱油灯,一扇半开的木窗,桌上温着驱寒热茶。那些细碎温柔,曾填满他枯燥乏味的岁月,可他彼时视而不见,视作理所当然,直到尽数失去,才知晓那是世间仅此一份、再也求而不得的真心。

千年来他戒掉了所有习惯,不再晨起烧水,不再深夜留灯,不再半开窗户等候归人。那些维系百年的小习惯,是他仅剩的、与她相连的虚妄慰藉,当真相碾碎一切,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不复存在。老屋彻底失去烟火气,蛛网爬满房梁,尘埃覆盖所有旧物,阳光落进来都带着刺骨寒意,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他不朽却残破的躯壳,独守满地回忆与罪孽。

夜深,风雪呼啸着撞击门窗,风声凄厉,好似千年前神庙崩塌时的轰鸣。熟悉的梦境如期而至,黑暗瞬间包裹他的意识,呼啸狂风裹挟着灼烧神魂的热浪扑面而来,眼前重现那场灭顶之灾。漫天火光之中,她单薄的身影挡在他身前,魂魄一点点分解、消散,温柔的眼眸死死锁住他,一句好好活着,轻飘飘落在耳边,却化作千钧重担,压了他整整八千载。

每一次入梦,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无力阻拦,无力挽回,蚀骨绝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反复承受相同的酷刑。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那缕快要消散的微光,掌心却永远只能握住一片虚空,任凭如何嘶吼呼唤,都得不到半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