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夜奔

子时,苏州城北门。

夜色浓稠如墨,一弯残月挂在城楼飞檐之上,洒下稀薄的银光。更夫的梆子声刚刚响过,悠长而单调,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近北门。马车外观朴素,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识,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车前坐着一名车夫,裹着一件旧棉袄,压低了帽檐,看上去与城中那些赶夜路的寻常车夫别无二致。

赶车的正是赵勇。他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值守士兵——只有两个人,一个靠在墙边打哈欠,另一个正低头摆弄手中的火折子。夜班的守卫比白天松懈得多,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干什么的?”打哈欠的那个士兵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回军爷,小的送东家出城看病。”赵勇陪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递过去,“东家得了急症,城里的大夫看不好,得去隔壁县找个老郎中。”

士兵接过路引,就着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又探头往车厢里瞅了瞅。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闻到一股药味——那是沈逢春提前在车厢里洒了些汤药渣滓,营造出有病人的假象。

“大半夜的出城看病?”士兵嘟囔了一句,但也没有深究,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赵勇连忙道谢,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了北门。

出了城门,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行驶了大约三里路,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赵勇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着车厢低声道:“沈院判,出来了。”

车帘掀开一角,沈逢春探出头来,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渐渐远去的苏州城轮廓。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她的神经并没有完全放松。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从苏州到京城,要走七八天的路程,沿途要经过十几座州县,每一座关卡都是一道鬼门关。刘院判的人既然能找到苏州来,就说明他们已经有了追踪的线索,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赵大哥,我们不走官道。”沈逢春隔着车帘说,“走小路,绕开沿途的州府县城,尽量走偏僻的村镇。”

赵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只是走小路的话,路程会更远,可能要走上十天左右。”

“十天就十天。安全第一。”

马车偏离了官道,拐上了一条狭窄的土路。路况崎岖不平,车身颠簸得厉害,沈逢春在车厢里被晃得东倒西歪,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颠簸总比被抓回去强。

一行人昼伏夜出,白天找隐蔽的地方休息,夜晚赶路。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在车厢里打个盹儿。沈逢春前世做医生时经历过无数次连轴转的手术,对这种高强度赶路的节奏还算适应,但四名侍卫却对她刮目相看——他们本以为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院判撑不过两天,没想到她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比他们几个大老爷们还能扛。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歇脚。

赵勇生了一堆火,烤热了几个干馒头,分给大家。沈逢春接过馒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疲惫但依然清明的轮廓。

“沈院判,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江浙交界的地界了。”赵勇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翻过那座山,再走两天,就能进入直隶境内。到了直隶,就离京城不远了。”

沈逢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越是接近京城,风险反而越大。刘院判的人一定会在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设卡拦截。最后这段路,才是最凶险的。

她吃完馒头,站起身,走到山神庙门口,望着夜空中那轮逐渐圆满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月亮快圆了。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就是腊月十五了。

她摸了摸颈间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快了。就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