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色彩的饥渴

“归位”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袁茂峰的耳膜,顺着神经一直烫进大脑深处。幕布上那长衫影子的手势,并未收回,依旧直直地指向他,在摇曳的油灯光晕下,那根枯瘦手指的投影仿佛能穿透幕布,点在他的眉心,留下一点冰冷的、带着腐烂甜腻气的触感。

狗娃那声嘶哑的“爹……”,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口来回拉扯。不是亲缘的呼唤,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残酷的契约被唤醒的宣告。背上的孩子又轻了一些,轻得像一捆正在迅速失去水分的干柴,只有脸上那层暗红的釉痂,在昏暗中散发着不祥的光泽。

苏青的手死死按在怀中那张纸片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她能感觉到纸片边缘的粗糙,以及那“袁”字透过衣料传来的、冰冷的执念。她的目光在幕布上的影子、前排重叠的孩童阴影、以及袁茂峰惨白的脸之间急速切换,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惊骇之外,渐渐燃起一丝近乎绝望的锐利。她在计算,在计算这死局中是否存在一丝缝隙。

石老蔫依旧跪在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但他那颗浑浊的独眼,在眼窝深处,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扫过袁茂峰,又扫过幕布上搏动的暗红皮影,最后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陈年的、颜色略深于皮肤的疤痕,形状竟与袁茂峰指尖那道红痕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幕后那个长衫影子,似乎对袁茂峰的僵滞感到不满。它操纵皮影的手腕,猛地一抖。幕布上,那团包裹着“狗娃”皮影的暗红阴影,骤然剧烈收缩,随即又疯狂膨胀,像一颗被强行充气的、濒临爆裂的心脏。与此同时,跪坐在最前排的那个最小的女孩,身体猛地向前一弓,蒙眼的布条下,渗出一点新鲜的、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滋”声,竟将干草腐蚀出一小片焦痕。

“色溢……”苏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颤抖的惊悸,“它在加速!影子被‘色’吃掉了,现在……要吃真人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前排的孩子们开始出现了更加明显的异状。他们的身体不再是同步的轻微抽搐,而是出现了间歇性的、不受控制的痉挛。蒙眼的布条下,不断有暗红近黑的粘液渗出,将布条浸透,紧贴在眼球的位置,勾勒出眼眶的轮廓。那根鲜红的颈绳,仿佛成了唯一的支撑,勒进皮肉,几乎要切断脖颈。更可怕的是,随着他们的痉挛,他们投在幕布下边缘的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淡薄、模糊,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实体中抽离,融入到幕布上那些扭曲的皮影里去。

空气里的腐烂甜腻气浓郁到了极点,几乎凝成实质,黏在口腔黏膜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和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餍足感。袁茂峰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抗议,在痉挛,但另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渴望,却在疯狂滋长。指尖那道红痕滚烫发痒,像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试图钻出皮肤,伸向幕布,伸向那团搏动的暗红。

“不行……”袁茂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和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他短暂清醒。“不能……让它得逞……”他挣扎着,试图从蒲团上站起来,双腿却像不属于自己,软得厉害。

苏青立刻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那把多功能小刀。刀锋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寒光。她的眼神决绝,扫视着四周。村民和孩子们像被施了定身法,唯有石老蔫,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幕后影子见袁茂峰反抗,似乎被激怒了。它操纵皮影的动作陡然加快,变得狂乱而充满恶意。幕布上,那些扭曲的皮影不再演绎仪式,而是开始疯狂地扑向、缠绕那些正在变淡的孩童影子,像一群饥饿的寄生虫在吞噬宿主。暗红色的“色”如同活物,在幕布上肆意流淌、蔓延,甚至开始透过皮纸的纤维,渗出一丝丝带着硫磺味的、暗红的雾气。

祠堂地下空间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温度急剧升高,那股腐烂的甜味变得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窒息。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拉扯出长长的、妖异的影子。

突然,幕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急切地翻找着什么。紧接着,一只枯瘦的、颜色呈现一种死寂的灰白的手,从幕布侧后方伸了出来。那手上布满褶皱和斑点,指甲乌紫,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它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罐子。

罐子不大,约莫一尺高,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陶,更像某种石化了的木质,表面布满了天然的、类似血管缠绕的纹理。罐口用一块同样暗红色的、皮质感的封布紧紧扎住,封布中央,绣着一个极其繁琐、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符号,与袁茂峰在宣传单角落、在祠堂墙壁上看到的图案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精细,更加……活灵活现,仿佛那符号本身就是一个微缩的、正在呼吸的活物。

“饲……色……”石老蔫喉咙里滚出两个沙哑到极致的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和期待。

捧罐子的手极其小心地将罐子放在了幕布正中央的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土台子上。罐子落定,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都震动了一下。那股腐烂的甜味瞬间增强了数倍,几乎化为有形,压得人喘不过气。幕布上那些疯狂蠕动的皮影和暗红“色”块,像是受到了巨大的诱惑,齐齐“转向”了那个黑色罐子,在幕布上投下更加扭曲、贪婪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