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铅灰晨曦

“今天,我们要把这颗心,掏出来给他们看。”袁茂峰低声说道。这句话不像是对旁人说的,更像是一种自我呓语。

风突然变大了。刚才还只是贴着地面游走的风,此刻猛地拔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尖锐的呼啸。旗帜在袁茂峰手中剧烈抖动,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鞭子抽打空气。但奇怪的是,袁茂峰的手稳如磐石,旗帜虽然抖动,却始终没有从他手中挣脱。那些烫金大字在剧烈的晃动中闪烁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广场上这群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林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名单。这是一份打印好的志愿者名册,上面有十五个名字。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苏晓、李强、王磊、张雅……都是昨天报到时核对过的。但当她看到名单末尾时,呼吸猛地一滞。

在最后一个名字的位置,赫然多出了一个名字。

沈怀青。

这三个字是用黑色的墨水打印的,但墨迹明显比其他名字要深,边缘还有些晕染,像是刚刚打印上去不久,墨水还未干透。林桐清楚地记得,昨晚核对名单时,只有十五个人。她甚至还在最后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表示结束。但现在,那条横线被“沈怀青”三个字压在了下面,而且横线的笔迹显得有些褪色,仿佛是很久以前画的。

她用手指去触摸那个名字,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润感。她赶紧缩回手,发现指腹上沾了一点黑色的墨渍。这不可能。纸张是干的,哪来的湿意?

“林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苏晓关切地问。

林桐猛地回过神,将名单下意识地往怀里收了收。“没什么,可能是有点冷。”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再次低头看向名单,那个名字依然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无声的诅咒。

沈怀青是谁?他(她)在哪里?为什么名单上会多出一个名字,而现场十六个人,除去袁茂峰和她自己,正好十五个。难道说……那个沈怀青,此刻正混在他们中间?

林桐抬起头,目光惊恐地扫过面前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他们有的在搓手取暖,有的在盯着袁茂峰手中的旗帜,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是,在这铅灰色的晨曦中,在这些呼出的白气的遮挡下,她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无法确认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昨天见到的那些人。他们的脸孔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五官的轮廓在颤抖的白气中微微扭曲。

袁茂峰终于完成了对旗帜的最后一次抚平。他将旗帜抱在胸前,转过身,面向台阶。台阶通往昔日的**台,共有十三级。台阶的石材已经风化,边缘残缺不全,缝隙里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

“上台阶。”袁茂峰说道。

他没有回头,只是迈步走上了第一级台阶。脚步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林桐抱着名单,跟在他身后。苏晓和其他志愿者则自动排成了两列,跟在林桐身后。

这是一种奇怪的行进方式。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袁茂峰的脚步声是沉重的“咚、咚”声,而身后那群年轻人的脚步声则轻得多,像是一群猫在行走。林桐数着台阶:一、二、三……

当她数到第七级台阶时,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袭来。她明明看到袁茂峰的脚踏在了第八级台阶上,但耳边听到的却是第九级的落足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台阶。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级级的台阶仿佛在蠕动,青苔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她用力眨了眨眼,台阶恢复了正常,但那种数字上的错位感却挥之不去。

八级?还是九级?

她再次低头数了一遍。一、二、三……七、八。没错,是八级。但刚才那声落足声,分明是踏在第九级上的声音。她抬头看向袁茂峰,他已经走到了第十级台阶,正回过头来看她。

“跟上。”他说。眼神平静无波,但在那片黑色的眼底深处,林桐似乎又看到了那一点金色的反光。

林桐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她不敢再看台阶,只能盯着袁茂峰的鞋跟。那是一双旧的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块。随着袁茂峰的上台阶,那些泥块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下面的台阶上,摔成粉末。

走到第十二级台阶时,袁茂峰停下了。他没有立刻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而是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林桐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那是汗味、烟草味,还有那面旗帜上特有的铁锈和泥土味。

“十三。”袁茂峰突然说了一个数字。

林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台阶的级数。十三级台阶。但她明明数的是十二级。她忍不住又数了一遍脚下的台阶,从第一级开始,一、二、三……十二。她现在站在第十二级上,袁茂峰站在第十三级上。可是,刚才在下面数的时候明明是……

一种眩晕感袭来。数字在脑海中混乱地交织。十二?十三?还是十四?她想起之前查阅过的关于槐渡的资料,其中提到过当地的建筑习俗:建屋筑台,必取阳数,以镇阴邪。阳数即单数,一、三、五、七、九、十一、十三。十三级台阶,符合阳数,理应是对的。但为什么她最初数的是十二?

除非……除非这台阶本身有问题。

林桐蹲下身子,用手触摸脚下的石阶。石材冰冷刺骨,表面粗糙。但在第十二级台阶的边缘,她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那不是石材的自然裂纹,而像是两个台阶之间的拼接缝。她顺着缝隙摸过去,发现这道缝隙一直延伸到台阶的内侧,被旁边的望柱挡住。也就是说,在这第十二级台阶的下面,很可能还隐藏着一级台阶。

一级看不见的台阶。

一个念头如电流般窜过她的脊髓:会不会是因为这一级“隐藏”的台阶,导致她数成了十二,而实际是十三?但为什么要隐藏一级台阶?这在建筑学上毫无道理。除非……除非这级台阶是为了某种特殊的仪式而存在的。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个哼唱声,那个搬运重物的号子声。难道是在搬运这级台阶?或者说,是在搬运某种被压在这级台阶下的东西?

“林桐。”袁茂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桐猛地站起来,抬头看向袁茂峰。他正俯视着她,眼神复杂。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在他身后,那面红色的旗帜在风中舒展,金色的字在铅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她迈步踏上了第十三级台阶。脚掌落下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仿佛脚下不是石头,而是一面巨大的鼓。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的志愿者队伍中也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十六个人,十六声踏步,汇成了一股沉闷的轰鸣。

踏上**台,视野开阔了许多。

从这里俯瞰整个广场,更能感受到那种荒凉和空旷。寒风毫无遮拦地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住了人的眼睛。林桐不得不眯起双眼。她看到广场东侧的镇风井,那口青石板上的裂缝似乎比刚才更宽了,隐约有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袁茂峰走到**台中央,将怀抱的旗帜递给了林桐。“拿着。”

林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旗杆的瞬间——那不是她预想中的金属或木质旗杆,而是一个冰凉、坚硬,且略带粗糙感的物体——她才发现,所谓的旗杆,其实是一根临时找来的竹竿。竹竿很长,顶部还带着竹节,竹节处的凸起在手心里硌得慌。

更让她不适的是竹竿的温度。它不应该这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而且,当她握住竹竿时,竹竿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竹节断裂的声音。但竹竿外表完好无损,只有一种类似脉搏跳动的震动感,顺着她的手臂传导上来。

“这是旗杆?”林桐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临时用的。”袁茂峰回答,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广场上逐渐聚集起来的志愿者们,“真正的旗杆,还在地下睡着。这根竹子,是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