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林桐不解其意。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竿。竹竿的表面呈青黄色,但靠近根部的地方,颜色明显加深,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她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腥甜味。这哪里是竹子,分明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的。她用手指甲抠了一下那暗褐色的地方,指甲缝里留下了一点黏糊糊的物质。举到眼前一看,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台下的志愿者们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站成了三列,每列五人,加上林桐和袁茂峰,正好十六人。但林桐的心头却始终盘旋着那个多出来的名字——沈怀青。十六个人,十五个有名有姓,那一个无名的是谁?或者说,那一个名字被隐藏起来的人,是谁?
她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在“沈怀青”这个名字的上方,也就是原本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张雅”的下方,有一条极细的横线。那条横线很新,墨迹清晰,显然是刚刚画上去的。但问题是,这条横线的长度,恰好挡住了“沈怀青”这个名字的上半部分。如果不是林桐刚才看到了全名,此刻只会以为那是个被划掉的名字。
这是一种刻意的遮盖。有人在名单上做了手脚,先写上了“沈怀青”,然后又画了一条横线试图掩盖,但掩盖得不彻底,露出了下半部分的名字。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这个名字吗?
林桐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台下的十五张面孔。苏晓站在第一排最右侧,正仰着头看着她,眼神清澈。李强站在中间,一脸严肃。王磊在左侧,正在搓手。张雅在第二排,低着头,似乎在发抖。每一个人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但是,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林桐却觉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层透明的面具,面具下的表情不得而知。
“大家看好了。”袁茂峰的声音打断了林桐的思绪。
他转过身,面向东方。东方天际的铅灰色更加浓郁了,云层厚得像是要压下来。但在那云层的边缘,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白色光芒在挣扎,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前兆。袁茂峰伸展双臂,做了一个扩胸运动,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或激昂,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威严。他的眼神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每个人表面的伪装,直视他们的灵魂。在他的注视下,几个年轻的志愿者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原本有些松散的队列变得更加笔直。
林桐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袁茂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手中的竹竿和旗帜上。那眼神中有一种灼热的东西,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用于重要仪式的祭品。
“昨天那一声喊,喊来了这十几颗心。”袁茂峰开始了他的独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今天,我们要把这颗心,掏出来给他们看。”
给他们看?给谁看?
林桐顺着袁茂峰刚才的目光看向东方。那里除了厚重的云层和即将到来的曙光,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却感到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在那云层之后,在那镇风井之中,在那看不见的第十三级台阶之下,有无数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风声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尖锐的呼啸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振翅。这声音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包围了整个广场。林桐感到手中的竹竿震动得更加厉害了,那种脉搏跳动般的节奏正在加速,与那嗡嗡声渐渐同步。
她低头看向旗面。那面红色的旗帜在无风的此刻,竟然微微地鼓了起来,像是一个深呼吸的胸膛。烫金大字的反光变得更加明亮,那些金色的笔画在旗面上流动,仿佛活了过来。在“中华美育志愿者服务中心”这几个字中,林桐的目光被“美”字吸引。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本该是向下延伸的捺,此刻却微微向上翘起,像是一只弯曲的钩子。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想去触摸那个字。她的手指离开了竹竿,向着旗面上的“美”字探去。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字的一瞬间,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袁茂峰。
他的手掌冰冷而有力,像一把铁钳。林桐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他。袁茂峰的脸在晨光中半明半暗,眼神冷峻。“别碰。”他低声警告,“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林桐缩回手,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红印。她看着袁茂峰,后者已经松开了手,重新面向东方。但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僵硬,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嗡嗡声达到了顶峰,然后骤然停止。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林桐听见了一声清晰的、来自地下的声响。那是某种沉重的物体被拖动的声音,伴随着岩石摩擦的刺耳噪音。声音的来源很明确——广场东侧的镇风井。
青石板上的裂缝,此刻正透出一抹鲜艳的红色。那不是血,也不是油漆,而是某种织物的一角。林桐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抹红色在裂缝中微微颤动,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向上顶起石板。
那是另一面旗。
她猛地意识到,袁茂峰手中的这面旗,并不是唯一的那面。在地下,在井里,还埋着另一面。而他们此刻所做的一切——选择槐渡,选择这个广场,选择在这个时刻升旗——或许并不是开始,而仅仅是一个唤醒仪式。
名单上的那个名字,“沈怀青”,此刻在她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沈怀青……怀青,怀念青色?还是怀揣青旗?青旗,在五行中属木,主生发,但也主鬼魅。难道那个沈怀青,就是当年埋旗的人?或者是被埋在旗下的人?
林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看了看手中颤抖的竹竿,看了看袁茂峰挺拔却诡异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依旧保持着仰头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年轻志愿者们。他们的脸上,依旧保留着那种未经打磨的热忱,但在这种热忱的背后,林桐似乎看到了一丝茫然,一丝恐惧,还有一丝……期待。
他们在期待什么?期待那面地下的旗破土而出吗?
铅灰色的天空开始有了一丝裂痕,一束微弱的金光从云缝中挤了出来,正好落在袁茂峰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的那点金色反光,此刻已经蔓延开来,占据了大半个眼球。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东方,嘴里吐出两个字:
“来了。”
林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镇风井的方向,那抹红色已经从裂缝中钻出了大半。那是一面残破的、褪色的青旗。而在青旗的旗面上,隐约可见两个暗红色的、用某种黏稠液体写成的字:
沈怀青。
那一刻,林桐感到手中的竹竿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下面拉着它。她低头看去,只见竹竿的根部,那暗褐色的血渍正在缓缓向上蔓延,像一条苏醒的毒蛇,沿着竹节,向着她握着的手掌爬来。
她想松开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的手指像是长在竹竿上一样,死死地扣着。而台下的志愿者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动作。他们没有看那面出土的青旗,而是整齐划一地,将目光投向了林桐手中的那面红旗。
他们的眼神变了。那种热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专注。十六双眼睛,十六道目光,像十六根冰冷的针,刺在林桐的身上。
袁茂峰收回了指向东方的手,转过身,面向林桐。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无法解读的笑容。在那个笑容里,林桐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感。
“这面旗,不重。”他轻声说道,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但扛在肩上,就是一座山。”
话音刚落,林桐手中的竹竿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她向前迈出一步。她的脚踩在了**台的最边缘,前方是十三级台阶,下方是那群眼神空洞的年轻人,远处是那口正在不断渗出红色液体的镇风井。
而天边的那一束金光,此刻已经扩张成一道巨大的裂口,像是一只睁开的、流着金色血液的巨眼,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开始的仪式。
林桐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抬起手,将那面沉重而诡异的红旗,缓缓地,举过了头顶。旗角在风中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一个古老的诅咒,终于被唤醒。